俄罗斯杜马选举,五张面孔的变与不变

·普京(左)会见五名领衔人物。(俄罗斯卫星通讯社)
统俄党五位领衔人物,彰显出俄罗斯对传统主义价值观和青年忠诚信念代际传承的重视,以及继续坚持对抗西方的路线。
作者:刘潇 冯璐
在俄罗斯叶卡捷琳堡的列宁大街、1905年广场周边,国家杜马选举的海报占据了醒目位置。海报上,身穿军服、佩戴勋章的候选人,与“乌拉尔的力量,俄罗斯的力量”的标语一起,出现在这座乌拉尔城市的街头。
9月18日,“莫斯科—北京”俄罗斯文化之友俱乐部会长、叶卡捷琳堡青年节中国青年代表赵韡晨从当地返回北京。他对环球人物记者说,在五天多的访问中,他看到竞选宣传内容丰富,既有讲前线战事的,也有讲地方建设和普通人生活的。
同一天,俄罗斯第九届国家杜马选举开始投票,投票持续至20日。这是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以来,俄罗斯首次举行全国性议会选举。俄方于2022年宣布并入的乌克兰顿涅茨克、卢甘斯克、扎波罗热、赫尔松四地区,其俄控区域也首次被纳入俄联邦层级的议会选举。

·“老面孔”拉夫罗夫。(俄罗斯卫星通讯社)
俄罗斯总统普京此前将此次选举称为俄罗斯最重要的国内政治事件。执政党统一俄罗斯党(简称“统俄党”)联邦竞选名单前列的五名领衔人物,成为观察这场选举的重要窗口:与2021年上一届国家杜马选举相比,统俄党推荐的领衔人选五人名单已大幅换血:只有外交部长谢尔盖·拉夫罗夫一人延续,其余四人全部换了面孔。

五名人选
当地时间9月5日,普京在莫斯科会见了这五名领衔人物。除拉夫罗夫外,另外四人分别是莫斯科市长谢尔盖·索比亚宁、总统儿童权利专员玛丽亚·利沃娃—别洛娃、军事记者叶夫根尼·波杜布内,以及“青年军”总参谋长弗拉季斯拉夫·戈洛温。

·波杜布内。(塔斯社)
俄罗斯莫斯科国立大学社会新闻传播学博士、长期研究俄罗斯媒体与外交政策的暨南大学传播与公共外交中心主任吴非认为,拉夫罗夫继续入列,是在向选民传递外交与安全政策基本方向保持稳定的信号。
在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俄罗斯政治与社会研究室主任马强看来,拉夫罗夫代表外交建制及俄罗斯对西方的基本立场,也是名单中具有全国性知名度和民意基础的人物。
索比亚宁面向的是大都市治理。吴非特别关注莫斯科的选情:首都社会群体多元,市民对城市管理、公共服务的感受,会影响政治选择。市长入列,有助于将全国性竞选与首都市民的日常生活联系起来。
而根据马强的分析,索比亚宁代表的是具有治理能力的技术官僚,也有“可靠的大后方”的象征意义。对持续处于冲突背景下的俄罗斯而言,索比亚宁入选名单,维持城市运行和社会生活的稳定,是给选民的定心丸。

·利沃娃—别洛娃。(俄罗斯卫星通讯社)
利沃娃—别洛娃则将侧重点放在家庭与儿童议题上。吴非认为,她的入列意味着儿童保护、家庭支持和社会照顾仍在政策议程之中。马强补充,这个人选不能只从一般社会福利的角度理解,还体现了俄方倡导的传统家庭价值观。
据俄罗斯《消息报》报道,9月5日会面时,别洛娃提出为多子女家庭购建住房提供更优惠的贷款条件,并讨论购买大型家庭用车的支持措施。不过,她也面临国际争议。2023年,国际刑事法院因其涉嫌参与非法转移乌克兰儿童等战争罪,对其发出逮捕令。不过,相关指控并非定罪。
波杜布内和戈洛温的经历,则与前线息息相关。波杜布内是俄罗斯国家电视台战地记者,2024年在库尔斯克地区报道期间受伤。吴非认为,解释战场变化、回应公众疑问,是其传播作用所在。马强更强调,他承担了讲述战事和传播官方叙事的角色。
正因为丰富的前线经历,使得波杜布内在相关政策讨论上具有了发言权。9月5日会面时,他向普京提出招募志愿者加入地方反无人机队伍的建议,普京表示支持。同一场会面既讨论家庭住房,也讨论防空,反映出竞选议题与现实安全压力的交织。
戈洛温曾是海军步兵排长,自2024年12月起领导“青年军”,将军人经历与青年政治培养联系起来。马强认为戈洛温入选,具有“青年动员、代际传承”的象征意义。
在赵韡晨看来,儿童事务专员与青年组织负责人的出现,说明统俄党希望把政治主张传递给下一代。马强概括说:“这五个人实际上具有符号性意义。”他们面向不同群体,也共同呈现了统俄党希望强调的政治形象。

前线往事
2021年6月,在为上一届国家杜马选举推荐统俄党领衔人选时,普京特意提起一位医生。

·普京与普罗岑科(左)握手。(俄罗斯卫星通讯社)
这位医生就是莫斯科科穆纳尔卡医院首席医师普罗岑科。2020年,普京曾到医院与他交谈。当时正值新冠疫情时期,普罗岑科向总统介绍医院如何增加重症床位、调配呼吸机。一年后,普京在党代会上再次提到他,称他是最早投入抗疫的医务人员之一,代表着广大俄罗斯医务工作者。
与普罗岑科一同进入2021年五人名单的,还有绍伊古、拉夫罗夫、什梅廖娃和库兹涅佐娃。然而今年,五人中的四人已不在名单中。波杜布内和戈洛温,则被排到了名单前列。
两人的经历都与战场有关,却走过了不同的路。波杜布内长期在镜头后记录战事。据塔斯社介绍,他曾报道叙利亚内战,2014年起又在基辅和顿巴斯报道乌克兰局势。到俄乌冲突爆发时,他已是俄罗斯电视观众熟悉的战地记者。
2024年8月7日,他自己成了新闻人物。路透社援引俄方消息报道,波杜布内在库尔斯克州报道期间遭无人机袭击,被送入当地医院重症监护室。就在数小时前,他还向电视台发回过当地局势的报道。俄卫生部当时称,遇袭后他意识清醒,并接受治疗。同年9月30日,普京授予波杜布内“俄罗斯英雄”称号。

·戈洛温(左)与“青年军”成员。(俄罗斯卫星通讯社)
戈洛温则是从作战部队走向青年组织的。在俄媒报道中,他常以呼号“斯特鲁纳”出现。他曾指挥第810海军步兵旅的一个排,参加马里乌波尔(乌克兰东部城市)方向的战事,并在战斗中负伤。2022年,他获授“俄罗斯英雄”称号。
此后,他的履历又增加了青年工作。2024年12月24日,戈洛温当选“青年军”总参谋长。他还是“英雄时代”项目的参与者——这一培养项目面向参加俄方军事行动的人员,为其进入公共管理等岗位作准备。
吴非认为,从“讲政策”到“讲故事”,可以看出竞选传播的策略变化:新的领衔人物有鲜明的个人经历,公众更容易把他们与具体事件联系起来。马强则认为,战地记者和参战军人入列,与战时政治环境、军方人事调整和传统价值观的强化有关。
不过,名单上的名字,未必都会出现在杜马会场。从2021年的情况看,五名领衔人中,绍伊古、拉夫罗夫、什梅廖娃和普罗岑科放弃了议席。库兹涅佐娃则进入杜马,随后担任副主席。
这也是马强关注波杜布内和戈洛温的原因。他判断,仍担任重要公职的领衔人物可能继续留在原岗;这两位有前线经历的人物是否实际进入议会,则能显示俄方如何把战时获得的声望转化为制度内的政治角色。比起是否出现在竞选海报上,他们当选后是否履职、承担什么工作,更值得观察。
而在叶卡捷琳堡街头,前线人物已经成为竞选宣传的一部分。
赵韡晨回忆,一些地方候选人在海报上身穿军服、佩戴勋章,旁边写着竞选承诺。统俄党的宣传中,还能看到“为了俄罗斯、为了胜利、为了普京”的口号,以及醒目的“Z”字样。

·公交站台上的“Z”标识。(俄罗斯卫星通讯社)
这个字母并不属于俄语使用的西里尔字母表。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前后,它出现在俄军坦克、卡车等装备上,被认为与识别己方部队、避免误伤有关,但最初的具体含义并无定论。此后,俄国防部将其与俄语“Za pobedu”,即“为了胜利”联系起来。“Z”逐渐走出军车,出现在服饰、广告牌和社交媒体中,成为公开表达支持俄方军事行动的符号。
赵韡晨在当地看到的并不只有军事色彩浓厚的海报。他走访的街区生活秩序正常、青年节照常举行,得知他来自中国后,当地居民会主动打招呼。这些是他在几天访问中对当地生活的感受。
一次街头走访中,他遇到公正俄罗斯党的宣传人员。对方向路人派发报纸,不少人随手接过一份。他也领了一张,认出了报上的党主席米罗诺夫。得知这位中国来访者认识本党主席,宣传人员很高兴,双方还合了影。

“一边投票一边战斗”
根据初步计票结果,统俄党得票率位居第一。可以说,俄罗斯此次选举结果“几无悬念”,彰显出主流政党执政稳定性。“统俄党的表现,比上次2021年的选举更好。”马强说,整体来说,统俄党五位领衔人物,彰显出俄罗斯对传统主义价值观和青年忠诚信念代际传承的重视,以及继续坚持对抗西方的路线。
此外,根据俄罗斯中央选举委员会数据,本届俄国家杜马选举投票率为59.32%。业内专家认为,投票率是政治稳定性的晴雨表,彰显着社会对政治体制的信任度、支持率和参与热情。
马强还关注到,公正俄罗斯党卡在了5%的入选门槛线以下,持反战态度的“亚博卢”民主党则被撤销选举资格。与此同时,大量特别军事行动的参与者加入此次国家杜马选举。“统俄党5000多份参选申请里,约有630多份来自特别军事行动参与者,选举人正式名单里有76名。最终有多少能入选,也是一大看点。”马强说。
事实上,就在此次选举启动前夕,莫斯科东北部一处炼油厂遭乌方无人机袭击后停产;俄罗斯则对乌克兰能源设施实施打击。“一边投票一边战斗”可谓本次选举的特殊底色。法新社认为,此次选举结果可能会为公众对俄乌冲突的看法提供一些线索。
不过,马强向环球人物记者解释,不能把杜马选举理解成由多数党直接组阁的选举。俄罗斯并非议会制国家,他更倾向于用“政权党”理解统俄党与总统及现行权力体系的关系。
“政权党”这一称谓侧重统俄党的政治功能,并非法律规定的党派类别。按俄罗斯宪法,总理须经总统提名、杜马批准后由总统任命,多数党不因选举胜利就自动取得组阁权。
五人也不是供选民“从中选一人”的组合,而是站在统俄党联邦名单前列、“具有领先性和号召力”的代表人物。他们为整份名单争取支持,最终是否实际担任议员,则是另一回事。
总而言之,从民调角度来看,选民最关心的其实是税收、物价、民生和安全。“在基本价值观上,目前俄政党的竞选纲领其实都是一致的,只是在社会福利实现的路径和力度上略有不同。”马强说,俄罗斯新一届杜马将任职到2030年,并不存在政策转向的杠杆,其最核心的职能其实还是提供法律通道,以及为确立未来5年政治运转和国家治理提供重要机制基础。
监制:张 培
编审:孙夏力
编辑:徐力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