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即是界碑 此生只为守土

此身即是界碑 此生只为守土

图为德庆曲培和热角村的护边员在巡边路上。记者 欧珠次仁 摄

班公湖横亘在祖国西南边陲,澄澈的湖水与逶迤的雪山交相辉映,水鸟翔集、波光潋滟。这里的每一道波纹都承载着国家主权,每一寸湖岸都印刻着领土尊严。

阿里地区日土县就坐落在这片湖的臂弯里,平均海拔4300米,班公湖用它的万顷碧波哺育着世代生活于此的边民。而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反哺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热角村、乌江村和东汝村,散落在班公湖周边和更远的山谷腹地,如同三枚钢钉铆在边境的肌体上,风吹不移,雪压不垮。在这里,人就是界碑,日子就是守土。“固边有能力、兴边有支撑、富民有渠道”十五个字,是每一个边民日用而不觉的生活本身。

热角村:一棵柳与一条边防线

上午十点半,热角村党委书记德庆曲培把党旗和国旗插在巡边的皮卡车上。“我们是边境居住者,更是国土守护者。”他一边扎紧绳索,一边叮嘱同行队员。43岁的德庆曲培是土生土长的热角村人,这句话他说了十几年。皮卡车发动,德庆曲培和10名护边员朝着巡边线出发。

热角村位于班公湖南岸,巡边任务艰巨而繁重。护边队员沿着山谷、河边,一步步丈量脚下的大地。“边境的水如此之清澈甘甜,边境的歌如此之美妙动听……赞歌献给边境人民解放军,倾情歌颂军民鱼水一家亲。”护边员顿珠曲培边走边唱,这是独属于阿里边境村的守边之歌,歌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德庆曲培在巡边路上宣讲:“对我们而言,巡边不是一项任务,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像放牧一样日常。有了边境的安稳,才会有其他的安稳。”

然而,守边需要人,留人需要产业。他们把目光投向了一种与边民有着同样禀性的树木——班公柳。

班公柳是日土独有的高原树种,因生长在班公湖周边而得名,具有扎根深、易种植、耐寒、耐旱、成活率高等特点。热角村被称为“班公柳的故乡”,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名不副实。

“过去的热角村植被稀疏、黄沙漫天,全村只有两棵树。”90岁的老支书次白扎巴回忆。

改变始于1983年。那一年,次白扎巴从班公湖东北角的野生班公林中运回1200根柳条,栽在热角村的沙土里。柳条活了,村民看到了希望。从两棵树到1200根柳条,再到如今苗圃总面积达2500亩,热角村整整用了40多年。树种了一茬又一茬,守边的人也换了一代又一代,树与人的命运在这片土地上紧紧纠缠在一起。

“现在苗圃每年可对外输送苗木50万株以上。”德庆曲培说:“苗木远销那曲、日喀则,还推广到南北山绿化工程等重大生态项目建设中。”

2023年,班公柳首次跨省销往新疆,创收32万元;2026年新疆和安县复购3000株移栽苗,订单额达60万元,成为高原生态修复的“放心苗”,品牌价值与市场认可度持续攀升。

产业的根扎下去,效益长出来。2021至2026年间,热角村班公柳苗圃累计销售额突破1700万元。2025年,村集体经济分红192万余元,人均可支配收入达3.168万元。大棚管护、苗木移栽等岗位,让群众“不离土、不出村”就能稳定就业。

产业兴旺不仅鼓了腰包,也改善了家园环境。村庄周边林带逐步形成,防风固沙效应日益明显。“生态好了,日子富了,人心就稳了。”德庆曲培说:“年轻人愿意留下来,护边队伍有了源源不断的后续力量。”

一棵柳树,一群人。树因人而扎根成林,人因树而安居乐业,边境因树与人的共同坚守而牢不可破。把树种下去、把边巡下去,就是最好的回答。

乌江村:一座羊圈立起的界碑

站在班公错湿地自然保护区普古那龙管理站隔湖望去,依稀可见湖北岸的边境第一拥军村——乌江村。

71岁的平措扎西身子骨还很硬朗,虽不能长期在边境线上放牧守边,却通过在边境画国旗等形式守边。

以平措扎西为代表的乌江村村民,深受桑培罗布和乌巴·平措南加等戍边英雄的影响,躬身践行“放牧是巡边、生产是执勤”。

“我9岁开始跟着父亲放牧守边,如今儿子又接过了我的牧鞭。”平措扎西说,“我们这个村,就要把放牧守边这件大事做好。”

这句话的背后,是乌江村延续了一个多世纪的传统。1902年,20岁的桑培罗布发现邻国牧民的放牧范围一点点向自家方向扩大,理论无果。他意识到,光靠口舌争辩守不住草场,必须用更实在的方式宣示主权——盖羊圈安家。正值隆冬,桑培罗布携家人跨雪山、蹚河流,在距离边境线20公里的地方盖起羊圈,并把家从100公里外迁来。这一住,就是50多年,用一座羊圈捍卫了祖国的主权。

从那时起,乌江村人就认准了一个理:人住下了,地就守住了。“一顶帐篷、一支牧鞭,一群牛羊,就是一座移动的哨所。”平措扎西说,“对乌江边民来说,放牧和守边从来就是一回事,羊群啃草的地方就是国土,牧鞭挥向的方向就是边界。”

平措扎西住过石头垒起的羊圈、自然形成的山洞、漏风漏雨的帐篷、自制而成的土坯房,冬天寒冷刺骨,只能靠着柴火取暖。他告诫儿子洛桑曲加:“现在我们吃得好、住得好,更要把边守好。”

如今,洛桑曲加踏着父辈的足迹,成为新一代的守边人。近年来,国家不断加大对边境村的投资力度,乌江村基础设施持续提升。一幢幢两层藏式民居整齐排列,宜居宜业的和美乡村风景如画。条件好了,守边的传统没有丢,一位牧民就是一名哨兵,一片牧场就是一道防线,一个村就是一座扎根在边境线上的堡垒。

守边固边的血脉在乌江村代代延续。在乌江村,“此身即是界碑”这五个字不是一个家庭的记忆,而是一个村的选择,是一群人用羊圈、用牧鞭、用一辈子的驻守共同写下的答案。

东汝村:一次迁徙,把根扎向边境

从乌江村沿班公湖向西北行驶80公里,就到了东汝村搬迁安置点。村口,半米高的班公柳成排而立,与黄色二层别墅相互映衬。“这些班公柳都是安置点的牧民种的。”东汝村党支部副书记次仁央吉说。

东汝村原址在海拔4500米的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植被脆弱、产业单薄。东汝乡党委书记元鹏鑫说:“一方水土实在难载一方人。群众从保护区有序退出,既能守牢生态屏障,又能把力量投向边境一线,稳固边境屏障。”

搬出来,不是一刀切地丢掉故土。核心区草场得以休养生息,村集体在可承载区域探索“飞地放牧”,统一组织牲畜季节性转场,既保证草场不撂荒,又释放出部分劳动力就近巡边务工。元鹏鑫说:“草场该休养的休养,该利用的利用,人不离边,畜不离土,两头都不耽误。”

安置点比原址更靠近边境线,3名治安联防人员和10名民兵常年参与守边固边,生产、执勤、巡逻都更方便。“搬出来,草场轻松了,巡边方便了,人也有了奔头。”致富带头人次仁旺堆说。

为了让牧民安心扎根,县里合力帮助“凑成一个家”。2025年分两次搬迁入住,县广播电视局送来电视、县发改委准备煤气灶、乡政府送来打茶机……村党支部书记贡觉赤来笑着说:“许多单位凑成了我们的一个家。”次仁旺堆一家四口住进120平方米新房,他指着院子说:“有自动冲水厕所,过去想都不敢想。”

安居之后,产业壮大与发展是留人守边的长久支撑。如何从一个纯牧业村转向综合性产业村?元鹏鑫概括为“统一化、规模化、集群化”,他说:“发展适宜产业,边民守边才有支撑。”县里建起5座温室大棚,保障边民吃上新鲜蔬菜。政府还投入750万元,在房前屋后和村口种植了831亩树苗,村民全程参与土地平整和苗木移栽。元鹏鑫说:“后续卖苗的收入全归老百姓。”

从拿牧鞭到拿铁锹,不是件容易事。一方面,县里请来农业专家驻点传授技术;另一方面,次仁旺堆这样先富起来的人,边务工边当起了“土教员”。“从2025年开始,光种植树木就挣了6万多元。”次仁旺堆说。如今,他开着一辆哈弗H9,家里有装载机出租,在日土县城和拉萨堆龙德庆区各有一套房子,加上安置点新居,共有三处房产。从逐水草而居到多业并举,生活彻底变了样。

从一棵柳的扎根、一座羊圈的百年守望,到举村迁徙的义无反顾,日土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刻下国境线:此身即是界碑,此生只为守土。树在,人在,家园在,便是雪域高原上最坚固的边关。

(记者 欧珠次仁 胡荣国 周辉 张琪 耿锐仙 赵文慧 康卓)

责任编辑:次仁央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