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相册
多年以后,站在遵义会议会址的老院落前,孔霞总会想起读到《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的那个下午。那天,一本美国纪实文学作品“远渡重洋”,向她揭开了爷爷孔宪权的传奇人生。

孔霞肖像照(8月21日摄)。新华社记者 刘金海 摄

孔霞怀抱《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一书(8月21日摄)。新华社记者 刘金海 摄
在遵义的城市记忆里,孔宪权只是一个叶子烟杆不离手的倔老头儿。平日里布衣素衫,生活简朴到极致,对家人却格外严厉。
谁能想到,这位跛脚老人,曾是红三军团浴血沙场的战士。那些枪林弹雨、九死一生的遭遇,被他严严实实地锁进记忆深处。偶尔谈及战争,孔宪权总是讲起反“围剿”时百姓欢呼胜利的热闹,极少提负伤流落、命悬一线的绝境。

孔霞手捧着爷爷孔宪权的照片(8月20日摄)。新华社记者 刘续 摄
1984年,美国记者索尔兹伯里重走长征路,专程来到遵义,叩开孔宪权的家门。采访所得,化作《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书中沉甸甸的文字,记录下孔宪权传奇又坎坷的生死经历。
娄山关战斗中,孔宪权胯骨中弹负伤。大军转战,匆匆向前。重伤未愈的他,再也未能追上部队。组织上留下三百块大洋、一名医生和一名卫生员,战友们临行时威慑乡绅,称“拍了照片”“出了问题,日后算账”,以此换得孔宪权一线生机。

遵义会议纪念馆首任馆长孔宪权在遵义会议会址前留影(翻拍照片)。新华社记者 刘续 摄
从此,昔日冲锋陷阵的红军干部化身一名跛脚泥瓦匠,漂泊乡间市井,熬过无数朝暮。直到新中国成立,孔宪权在报纸上看到老战友的消息,辗转联络才得以恢复身份,后出任遵义会议纪念馆第一任馆长。
1988年的冬天,孔宪权与世长辞。然而,属于他们那辈人的长征往事,没有随着逝者一同埋入历史。
“越来越多人跟我说,‘你爷爷是个大英雄’。”回忆起当年的情形,孔霞不禁感叹。巨大的好奇心,促使她找来《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一探究竟。

8月17日,孔霞在位于贵州遵义的家中修改宣讲提纲。新华社记者 刘续 摄
翻开那本书,厚重的历史扑面而来。第一次,孔霞真正认识自己的爷爷。而这时,祖孙二人阴阳相隔已半载有余。
索尔兹伯里笔下,孔宪权是浴血冲锋、信仰如炬的红军战士,不惧生死、不改初心。孔霞记忆中,爷爷是农民模样、朴素克己的寻常百姓,不矜功绩、不恃身份。

8月17日,在遵义会议陈列馆,孔霞凝望着爷爷孔宪权的照片。新华社记者 刘金海 摄
年少初读,阅历尚浅的孔霞,感叹于文字的悲壮,却读不透沉淀在字句间的生死抉择与信仰力量。此后多年,书页反复翻阅,时光层层沉淀,两种形象剧烈相撞,强烈的震撼铺满孔霞心底。
索尔兹伯里亦是惊叹,很难想象,一位身负赫赫战功、历经生死考验的老红军,甘于褪去所有荣光,以最平凡的姿态,埋身小城巷陌,安然度过余生。

8月17日,孔霞在位于贵州遵义的家中翻看自己制作的“爷爷的相册”。新华社记者 杨文斌 摄
新中国成立后,孔宪权扎根遵义,投身红色文脉守护事业,参与筹建遵义会议纪念馆,是纪念馆最早的建设者与守护者。老城的子尹路上,一家老小栖身会址院墙之外的土坯房,伴着红色文物老去,守着一段峥嵘过往。

这是一张拼版照片:上图为孔宪权(中)向前来参观遵义会议纪念馆的少年先锋队员讲红军歼敌的故事(1956年9月11日发,新华社记者 冀连波 摄);下图为孔霞(左二)在遵义会议纪念馆向游客介绍遵义会议会址“胜利树”的小故事(2026年8月17日摄,新华社记者 刘金海 摄)。
作为遵义会议纪念馆首任馆长,孔宪权牵头修缮会址,征集红军文物,整理图文资料,布设展陈。更难能可贵的是,在孔宪权的统筹下,馆务人员编写的《红军长征在贵州》一书于1960年出版,全面系统地介绍红军长征在黔情况,当时在全国亦属罕见。
整日为遵义会议纪念馆建设奔走,孔宪权本色依旧,不居功不自傲。只有碰上阴雨天气,旧伤翻涌起长征留下的疼痛,才能让他暂缓脚步。这份守护历史的执念,像一粒种子,悄悄落进孔霞心底,只是长久以来,都安静蛰伏,尚未破土。

孔霞肖像照(8月20日摄)。新华社记者 刘续 摄
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血脉的牵绊冥冥注定。
1993年,为了更好地服务参观来访人员,当时在外办工作的孔霞,主动考取了导游员资格,不时带团行走四方。穿行遵义老城,孔霞感慨于红色宣讲力量的不足,便试着给接待对象“介绍情况”,懵懂间踏上了义务讲解之路。
为了讲好红色故事,已过而立之年的孔霞报名参加普通话水平测试。那段时间,她起早贪黑,玩儿命练习,最终考取普通话二级甲等证书。

8月17日,孔霞在位于贵州遵义的家中翻看自己制作的“爷爷的相册”。新华社记者 刘金海 摄

8月17日,孔霞在位于贵州遵义的家中翻看自己制作的“爷爷的相册”。新华社记者 刘续 摄

8月17日,孔霞在位于贵州遵义的家中翻看自己制作的“爷爷的相册”。新华社记者 刘金海 摄

这是孔霞制作的“爷爷的相册”(8月17日摄)。新华社记者 杨文斌 摄
到了2013年,孔霞着手整理爷爷孔宪权的故事,还制作了一本“爷爷的相册”,借以缅怀。这本相册,就此成为孔霞读懂家族红色血脉的钥匙。她不断走访遗址、查阅档案、请教专家,努力复原90多年前爷爷亲历的那次红色征途。

8月20日,孔霞前往遵义红军烈士陵园祭奠先烈。新华社记者 刘金海 摄

8月20日,孔霞和儿子姜潇前往遵义红军烈士陵园祭奠先烈。新华社记者 刘金海 摄

8月20日,孔霞和儿子姜潇前往遵义红军烈士陵园祭奠先烈。新华社记者 刘续 摄

8月20日,在遵义红军烈士陵园,孔霞(右)和儿子姜潇抚摸“红军菩萨”铜像。新华社记者 刘金海 摄
传承,从来不是口号的重复。孔霞走进校园开设红色课程,开展小小讲解员培训,培育青少年宣讲队伍。2025年,孔霞从遵义市红花岗区文化旅游局四级调研员的岗位上退下来,却立志“红色宣讲永不退休”。30多年来,孔霞累计宣讲1200余场,受众超5万人次。

8月20日,在遵义市红花岗区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孔霞和少年红色宣讲员交流讲解技巧。新华社记者 刘续 摄

8月20日,在遵义市红花岗区,孔霞和少年红色宣讲员交流讲解技巧。新华社记者 刘续 摄

8月17日,在遵义会议纪念馆,孔霞向游客讲诉爷爷孔宪权的故事。新华社记者 刘续 摄

8月17日,在遵义会议纪念馆,孔霞用手机记录即将修缮完毕的遵义会议会址。新华社记者 刘金海 摄

8月17日,在遵义会议陈列馆,孔霞(右)向到遵义寻访红军足迹的开国少将郑三生之女郑锐介绍情况。新华社记者 刘金海 摄
一次次寻访,一遍遍查阅,一场场宣讲……反复摩挲历史与现实,孔霞对爷爷当年的选择也逐渐清晰——他们,以血肉奔赴山河,为国家谋独立,为民族求解放,舍生忘死,不计功名。

1988年11月,灵车载着孔宪权的骨灰驶过遵义会议会址(翻拍照片)。新华社记者 杨文斌 摄

遵义会议会址(8月17日摄)。新华社记者 刘续 摄
孔霞记得,爷爷临终前,一直念叨着再看一眼遵义会议会址。送葬那天,灵车绕行老城,沿着子尹路,缓缓驶向红军烈士陵园青松堂。这位从湖南浏阳走出来的贫苦汉子,最终长眠遵义凤凰山,与这片倾尽半生守护的红色热土永远相伴。

8月20日,在遵义红军烈士陵园,孔霞(左)和儿子缓步走向“青松堂”。新华社记者 刘续 摄

8月20日,在遵义红军烈士陵园,孔霞(左)和儿子瞻仰“红军英烈墙”。新华社记者 刘金海 摄

8月20日,在遵义红军烈士陵园,孔霞走向红军烈士纪念碑。新华社记者 刘金海 摄

这是8月22日拍摄的遵义红军烈士陵园。新华社记者 杨文斌 摄
凤凰山脚下,一条大河穿城而过,日夜奔流。巧的是,她的名字,叫湘江河。

记者:刘金海、刘续、杨文斌
报道员:张正举、田锦泓
编辑:徐嘉懿、杨洋
新华社摄影部 新华社贵州分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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