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耀：欧洲能源困境关键症结在哪

随着2026年冬季即将到来，能源危机阴影再次向着欧洲上空聚拢。作为今年七国集团（G7）轮值主席国的法国，已经计划召开G7会议进行能源磋商，考虑释放战略能源储备的选项。

其实，欧洲这些年作出不少努力来改善与俄罗斯能源脱钩导致的能源短缺状况，试图重构自身能源格局，但至今效果并不显著。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欧洲当前能源困境并不只是单一地缘政治冲突所致，而是短期地缘政治冲突爆发、自身能源储备短板与长期结构性缺陷等因素深度叠加的结果。外部冲击是直接导火索，内部结构性问题是根本诱因，从而放大了欧洲能源困局。

第一，对俄经济制裁与能源脱钩使欧洲能源供应端大幅收缩。2021年欧盟44%的天然气、28%的原油、52%的煤炭从俄罗斯进口，中东欧、南欧多国近乎完全依赖俄管道能源。俄气凭借管道输送、低成本、稳定度高等优势，成为欧洲工业生产、冬季采暖、电力供应的能源基础。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盟启动极速能源脱俄进程，源自俄罗斯天然气进口占比从2021年的44%降至2025年的12%，石油、煤炭领域基本实现“去俄化”。但同时，欧盟并没迅速找到俄罗斯能源的完全替代来源。

第二，持续的中东战乱导致国际能源市场剧烈动荡，重创全球液化天然气（LNG）供应链。今年2月底美以伊战争爆发后，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受阻。作为全球能源贸易的咽喉，霍尔木兹海峡承载了全球25%的海运石油、近20%的海运LNG运输，欧洲主要LNG供应国卡塔尔、阿联酋的出口高度依赖这一通道。中东地区动荡延宕，导致卡塔尔拉斯拉凡港等重要能源枢纽运力断崖式下跌，海湾地区LNG出口量锐减。该区域并没有高效的替代运输航线，全球LNG供应随之出现巨大缺口，欧洲作为高价刚需买方成为受冲击最严重的区域之一。最近也门战事又导致曼德海峡通航遭遇重大困难，国际能源市场动荡加剧，严重依赖能源进口的欧洲再遭重击。

第三，欧洲自身天然气储备不足，冬季缓冲空间缩小。储气库是欧洲冬季能源保供的关键缓冲屏障，但这几年年储备水平全面低于安全标准，并且呈现严重的区域分化状态：德国和荷兰等重要工业用气区域储备尤其不足。储备缺口并非欧洲没有提前注气，而是供需双向挤压所致。2026年夏季全球LNG供应持续紧张，欧洲难以采购充足气源补库；同时夏季极端高温推高发电用气需求，进一步挤占储气库注气的气源，拖慢补库进度。能源储备基础设施难以在短期内迅速扩大增建，导致欧洲在今年冬季用气高峰来临前失去库存缓冲空间，正常气候下仅能勉强支撑基础用气，一旦遭遇寒冬便可能快速跌破应急储备红线。

第四，长期原因则是欧洲能源体系存在结构性缺陷，抗风险能力先天不足。欧洲能源脱俄后试图构建多元供应体系，但因种种政治与经济原因，实际80%以上进口能源集中于挪威、美国、卡塔尔、阿塞拜疆等国，从“单一依赖俄罗斯”转变为“集中依赖少数国家”，结构性风险并未真正消除。同时，一些供应国的产能也已接近上限，目前又恰逢国际能源市场动荡，欧洲短期内缺乏替代来源兜底。

与此同时，欧洲能源基础设施适配性不足，存在“有气难运、运力错配”短板。俄气时代欧洲能源运输为从东向西单向格局，转型后需切换为由南向北、从西向东的反向运输，但欧洲跨境管道改造滞后，中东欧工业核心区与南欧LNG接收枢纽运力脱节，沿海接收的LNG无法快速输送至内陆用气高地。同时，近年来新建的LNG接收终端配套设施不完善，实际运营效率仅达设计产能60%左右，接卸、储转能力不足，即便找到补充气源也难以高效入库保供。另外，欧盟跨国能源共享机制落地乏力，各国优先保障本土需求，跨境应急调配难以落地，加剧局部供需失衡。

再加上能源转型节奏错乱，可再生能源无法在冬季保供中发挥更重要角色。以上这些因素叠加，使欧洲处于“传统稳定能源短缺、新能源稳供能力不足”的双重困境。新旧能源衔接断层，进一步放大冬季能源风险。

综上可见，欧洲近年来每逢冬季面临的能源困境，关键症结在于地缘冲突多重冲击叠加能源体系长期结构性短板。俄乌冲突终结了欧洲低成本能源来源，中东战乱切断了核心海运LNG通道，构成短期冲击；供应集中化、基础设施滞后、新能源转型错配等深层问题，则是欧洲能源危机反复发酵的内在原因。（作者是上海环太国际战略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