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黄河遇见唐诗③丨丘墟之恸与大唐巩洛诗路的文脉重光
编者按:2026年9月,黄河两岸绿意犹浓、文脉愈盛,七年来,“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的宏伟蓝图正加速照进现实。在此背景下,大河网学术中原推出“沿着黄河遇见唐诗”专栏,以诗词为切口、以“诗歌黄河”为小视角,从生态修复到文化复兴,深度观照黄河文化这一宏大主题。专栏面向对该领域有研究、有积累的专家学者征稿,以诗证史、以诗观情,在唐诗与黄河的交响中唤醒大众对母亲河的文化认同与时代共鸣。
今天刊发曹自斌的文章《丘墟之恸与大唐巩洛诗路的文脉重光》——

黄河发源于青海省巴颜喀拉山脉北麓,如今奔腾五千多公里注入渤海。数千年间,在河洛之间,中华民族生成了波澜壮阔且深沉韧性的文化沉淀。“黍离之悲”是中国古典文学中最能牵动人心、引发共鸣的情感母题之一,也是中原文化的核心基因。探讨黄河之路遇见唐诗,不应仅仅聚焦于繁华似锦的长安,或桃李飞花的洛阳,若要真正触摸唐诗之路的文化密码,必须把目光上溯到诗歌的源头。伴随着周王室东迁后洛邑的风土民情,《王风·黍离》承载着丘墟之恸的悲观美学,成为东周大夫心中不平的抒发点。千百年后的唐代中原诗人,亦在“巩洛诗路”上与东周大夫产生共鸣,留下了诸多具有黄河文化精神底色的厚重作品。
一、《王风·黍离》丘墟之恸的母题
忧患意识是中国文学的基因底色,自其肇始,便深深刻印在黄河中原的文化土壤之中。西周末年,政治社会动荡,民族融合加速演进,周平王基于形势东迁洛邑(今河南省洛阳市),这是中国历史上一次剧烈的礼乐秩序重构过程。原本处于权力之巅的周天子,王畿疆域骤缩,威仪降格,“王”的尊严一再受到挑衅。故而,在洛邑流行的乐调名为“王风”,这一称谓的改变,既是一次文化自觉,也反映了中原先民集体文化心理的创痛。在陵谷变迁的背景下,一位周大夫在行役途中,面对昔日宗庙故址、黄钟大吕之地,悲从中来,创作了千古绝唱《黍离》。以下是全文: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反映的绝非隐逸文人笔端的田园农事,而是令人触目惊心的山川、人文巨变。周代礼制中的社稷、宗庙是国家权力与天下法理的称谓,昔日象征着权力的建筑已然颓毁,旧址竟长满了农作物。权力秩序的最高形态沦为田野,这种演变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是中国文学史上对“故国废墟”的哲学凝视,较早确立了“丘墟之恸”“黍离之悲”的审美精神。
《黍离》三章,重章叠句,深蕴着令人窒息的痛感。“彼稷之苗”“彼稷之穗”“彼稷之实”,随着农作物的生长时间递进,心中的情感也愈来愈强烈,诗人的目光洞穿漫长的农作物生长节律,深情凝视着这片土地。农作物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与王朝权力的衰颓,形成强烈的心理对照。生命周始的农作物本是生命常态,然而此时却成为刺痛历史记忆的名物。禾黍繁茂,硕果累累,与宗庙的倾覆形成了强烈对比,这种以乐景写哀情、以生机写死寂的笔法,可谓将亡国之悲推向了绝境。
随着更进一步的文化反思,诗人的心灵创痛在步步加深、层层剥落。“中心摇摇”“中心如醉”“中心如噎”,诗人的情感从心神不宁到哀痛恍惚,最终气结于胸。这种身心郁结的不断加深,完成了“丘墟之恸”的骨肉形塑。精神之恸与肉身之痛相互交织,体现出生命个体在面对历史演进洪流时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黍离》不仅是先秦时期一篇文化自觉的诗篇,更是为中原文化确立了一个悲剧美学范式:在黄河哺育的这片土地上,从蛮荒到灿若星辰的古国,再到王权国家形态的产生,自夏而商,再到周,政权的更迭、城郭的颓毁,化为人们对天道的终极思考——“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这声历史长叹根植于黄河的泥沙中,化为中原文化的基因底色,进而形成了对文明的深刻反思。作为中国诗歌乃至黄河诗歌的源头,《黍离》定下了中国人家国情怀的高级审美基调,连绵不绝,在千百年后的大唐诗人中形成了穿越时空的旷世共鸣。
二、巩洛古道在唐诗中的典型回响
黄河穿越晋陕大峡谷,越过河南三门峡后,在洛阳与巩义一线冲刷出一条文化底蕴极深的“巩洛诗路”。巩洛古道自古就是中原要冲,不仅是连接长安与洛阳的漕运干道,更是唐代士大夫入仕、贬谪、游历的核心地区。这个地区承载了大唐王朝的盛世繁华,也见证了社会动荡后的满目疮痍。在这条古道上,空间的相对稳定与时间的流转,形成了新旧文化的剧烈碰撞。
初唐、盛唐的洛阳,繁华绮丽。李白在《洛阳陌》中说:“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看花东上陌,惊动洛阳人。”借用西晋文人潘岳在洛阳道上的风流韵事,描绘了彼时的天津桥畔春风得意的白玉少年郎,鲜衣怒马,尽显盛唐气象。然而,安史之乱却粉碎了洛阳的美好,大唐政权风雨飘摇,洛阳城几乎化为战争焦土。行吟于巩洛诗路上的大唐诗人,面对满目疮痍的惨状,与千年之前的周大夫完成了“黍离之悲”的千载冥契。然而,唐代诗人并非流于悲情的表层描述,而是用盛唐气象与乱世疮痍相碰撞,重构了“黍离之悲”艺术范式。
顾况《短歌行六首》其一:“城边路,今人犁田昔人墓。岸上沙,昔时江水今人家。”寥寥数字,直白且冷酷地托出了其对沧海桑田巨变的深沉思考:农夫在昔日王公贵族的陵墓上翻起泥土耕作,曾经是黄河之水激荡的滩涂,如今盖起了寻常百姓的房屋。这种陵谷变迁的景象,深化了《黍离》中“宗庙变农田”的意境。先人的长眠之所,沦为后人的耕作之田,这种深沉的历史沧桑感,比单纯书写黍稷生长更为强烈。
于武陵的《洛阳道》将这种情感的悲凉,上升到哲学思辨:“浮世若浮云,千回故复新。旋添青草冢,更有白头人。岁暮客将老,雪晴山欲春。行行车与马,不尽洛阳尘。”诗中的“旋添青草冢”,道尽了战乱过后中原大地新坟骤增的惨状。作为自然环境的周期轮回,白雪融化、山川逢春,千年不变,但个人的衰老消逝与社稷的兴衰却无法挽留,最终化作承载着历史的“洛阳尘”。然而,洛阳这片土地,熔铸了历代英雄豪杰的骨血,也掩埋了王室宫阙的残垣断壁。
刘长卿在《铜雀台》中发出悲叹:“春风不逐君王去,草色年年旧宫路。宫中歌舞已浮云,空指行人往来处。”自然的春风顺应天时,没有政治偏好,没有因君王的更迭而消失。旧日奢靡的宫阙古道上,年复一年,唯有碧绿的野草坚韧生长。满地的春草,似乎跨越千年,与周大夫眼中那“彼稷之苗”形成了共鸣。自然节律与人世代谢,在黄河沿岸的旧道宫阙上一致。昔日钟鸣鼎食、罗帏翠盖的繁华,皆随黄河之水一去不复还,徒留荒台对秋风。
行经巩洛古道上的唐代诗人,借诸笔墨进行文化自觉,完成了对“黍离之悲”母题的升华。唐代诗人不再局限于“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的个体幽怨,更多的是站在宏阔的家国视野,将个人的生命意识上升到历史兴亡的深刻感悟。巩洛古道之所以能够成为唐诗的“精神文化”高地,正因其是丘墟之恸的渊源之地。后人履足于此,面对黄河洛水,都是在进行一次次的文化寻根与心灵的凭吊。在这条诗路上,黄土浸透了悲欢离合,残碑镌刻着异代共鸣。从《王风·黍离》的悲情,到唐诗洞穿生命的沉郁,文化的演进从未脱离这片核心区域。
三、黄河长卷中生生不息的家国浩气
在巩洛古道上,穿越千年的异代共鸣不仅仅是文人骚客历史凭吊、伤春悲秋的创作源泉,更是一种超越一般情感的文化力量。如果我们再次拔高视野,把这种绵延千年的审美情感置于黄河文脉与黄河文明的宏大坐标中去审视,会发现,这种“丘墟之恸”最终指向的是黄河文化和中原文化精神中最具韧性的核心。深刻体会中国诗歌的文脉传承,我们必须透视其根本性的文化性格,体悟这片土地如何在一次次毁灭中重铸华夏民族的精神脊梁。
黄河,这条哺育了中华民族的母亲河,自古以来便兼具着滋养与毁灭的双重力量。中原文明的演进,是人们与洪水、旱魃、兵燹反复抗争、生生不息的奋斗史。中原先民在面对历史演变时,并未被悲情笼罩而陷入颓废与绝望,而是淬炼、铸造出一种独特的精神底色——生生不息,用另一种说法,则是中原文化中那种支撑精神的“浩然之气”。
《黍离》之悲身心俱痛,唐诗之沉郁触及生命审视,这种中原文化的基因核心,却从未走向毁灭的悲观主义,在历史变迁中,这片土地依然一次又一次孕育出灿烂的文明,其主要原因就是黄河的惊涛骇浪赋予了中原人民向死而生的力量,让他们在俯仰天地之间寻得了一种超越世俗荣辱的永恒。
李白的《登高丘而望远》慨叹道:“君不见骊山茂陵尽灰灭,牧羊之子来攀登。”纵是秦始皇、汉武帝这样的文治武功彰显于世的千古一帝,其规模宏大的陵寝,最终也是牧童放羊攀爬的荒丘。这无疑是李白透彻心扉的历史悲情,洞穿了权力与财富的虚妄。
这便是中原黄河文化的真正底气,纵然清楚生命消逝的必然,看透了历史变迁的不可挽回,中原儿女依然保持如黄河之水一样一往无前的强健生命力。王建的《饮马长城窟行》写尽了战争的惨烈:“长城窟,长城窟边多马骨。古来此地无井泉,赖得秦家筑城卒。”然而,唯有这般惨烈的牺牲,才有了社稷的存续,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壮烈,是对家国大义的深沉捍卫,也是中原黄河文化的核心要义。
《黍离》中“悠悠苍天,此何人哉”的天问,在后世得到了绵远不绝的回响。这种极具韧性的文化传承,本质上是黄河儿女骨子里的家国情怀。无论经历多少磨难,中原文脉在黄河之畔“一以贯之”。这种高度深沉的家国情怀与坚韧不屈的人格,维系了中华文明的连续不断。忧患与文化自觉的种子在两千年之前的中原大地已然种下,确定了悲天悯人的审美基调。唐诗之路巩洛古道则继承了这种文脉,激荡出壮阔的共鸣。这种精神,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旷达;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忠义;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浩然气概;更是中华民族在灾难面前屡仆屡起、历劫弥坚的伟大文化基因。今日之黄河,依旧奔流不息;诗歌中的中原文脉,必将在这片古老而常新的大地上焕发出更加璀璨的重光。
【作者:曹自斌 单位:郑州师范学院 本文是2023年河南兴文化工程文化专项项目《明清中原经学文献整理与研究》(项目批准号:2023XWH279)阶段性研究成果。2025年河南省国际中文教育质量提升项目《Walking Henan to understand China——“The Centre of Heaven and Earth”(行走河南·读懂中国——“天地之中”)》阶段性研究成果。】
编辑:付婷 审核:姜秋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