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加关税战，一场近身博弈

7月20日，特朗普政府援引《1930年关税法》，以加拿大歧视美国商业为由，宣布对加采取“338关税措施”，8月19日起正式执行。当天，加拿大总理卡尼宣布加方将采取反制措施，同时表达了与美国展开磋商的意愿。8月18日，特朗普称因谈判拟定最终文本尚需时间，关税推迟三天实施。21日，卡尼召回加方谈判人员。有报道说，谈判破裂的真正原因在于美方极力压制加拿大的产业政策和战略自主空间，要求加方将新增投资和高附加值制造业留在或迁往美国，甚至意欲剥夺加拿大的自主经济体地位。22日凌晨，美方“338关税”正式生效，同日卡尼宣布实施全额对等反制。24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宣布从2027年1月1日起“将加拿大所有汽车、大小卡车、汽车零部件和钢铁的关税提高到50%”。25日，加方宣布对从曲棍球、压舌板、乳制品到钢铁、家电的700多种美国商品加征关税。

2026年8月19日，位于加拿大安大略省奥沙瓦的美国通用汽车装配厂。

美国以关税“拿捏”加拿大

在7月20日发布的总统公告中，美方认定加方在汽车、酒精饮料、乳制品三大领域“歧视”美国商业。具体包括：美方认定加方自2025年4月9日起对未满足《美墨加协定》享受免税待遇条件的美国产进口机动车征收25%关税，受此影响，加方自美机动车进口大幅下降；认定2025年3月起加方所有省份和领地均停止了对美国产酒精饮料的采购、分销和零售，导致美国对加酒精饮料出口量急剧下滑；认定加方在《美墨加协定》框架下将零售商排除在奶酪关税配额的使用主体之外，但对欧盟的同类配额产品并未采取同样限制措施。据此，美国决定依据《1930年关税法》第338条对加拿大进行报复，自8月19日起开始实施；除部分豁免外，美国将对列入清单的加拿大商品加征50%的进口从价税，涉及总额约200亿美元的产品。

美国将“338关税”的矛头指向加拿大，与美对加贸易逆差直接相关。2020年美国对加货物贸易逆差为138亿美元，2021年迅速增长到477亿美元，2022年达到783亿美元，2023、2024年分别为636亿、612亿美元。2025年，美国对加货物贸易录得483亿美元逆差。正是在对加贸易持续逆差的背景下，2025年2月特朗普政府以芬太尼走私和非法移民为由，援引《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对加拿大商品加征25%的关税，同年8月进一步上调至35%，主要针对未被《美墨加协定》覆盖的商品，约占加拿大输美商品的15%。此次新一轮加税意味着美加贸易摩擦的严重升级，“338行动清单”内商品所涉及的200亿美元价值约占美国2025年从加拿大进口商品总额的5.2%，相当于加拿大当年国内生产总值（GDP）的0.9%，而且按照第338条规定的“最高50%”顶格征收。因此，无论从贸易量还是税率上看，加方对美出口将承受重压。

十分特殊的美加贸易

美加贸易的结构特征意味着北美两大邻国之间的这场“近身关税战”存在相当特殊之处。

其一，美国对加贸易逆差主要源于大宗能源和原材料进口。统计数据显示，加方向美出口产品中的“工业原料和材料类”一直稳居第一大类别，持续占到加方对美总出口额的一半以上。2025年加拿大对美货物出口总额为3820亿美元，其中工业原料和材料类为1967亿美元，占比51%。从增量看，2020～2025年间加拿大对美“工业原料和材料类”出口从1276亿美元一路增至1967亿美元，是净增量最大的类别，主要是由于全球能源和大宗原材料价格的周期性变化，同时也是加方对美顺差在2022年明显收窄之后又逐步扩大的主要原因。

其二，两国汽车贸易是典型的产业内贸易，双方相互大量进出口。2020～2025年间，加方对美“汽车、车辆、零部件和发动机类”出口金额分别为454亿、436亿、493亿、623亿、564亿、524亿美元，仅次于“工业原料和材料类”，为加拿大对美出口的第二大类产品，同期美国该类产品对加出口分别为463亿、524亿、630亿、682亿、661亿、605亿美元，两组数据持续多年比较接近。这是因为，美加两国汽车产业链早已深度融合。早在1965年，美加两国就签订了建立汽车产品自由贸易的美加汽车协议，此后经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的强化，在美国东北部和加拿大东南部形成了相互毗邻的跨国汽车产业集群区，尤其是美国“汽车之州”密歇根州与加拿大安大略省陆路、水路口岸相通连，每天有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整车和汽车零部件相互流动。集群区内零部件在完成整车总装前，单套零部件可能往返跨境高达7～8次。这意味着，如果两国对汽车产品加征关税，每一次跨境都将被征税，成本层层叠加的最终结果是两国数十年合作形成的产业链供应链系统发生崩溃。

由此展开来讲，观察美加关税战必须看到的一个现实是，美加之间拥有世界最长的共同边界，两国跨境经贸活动早已深度交融，加拿大一直是美国中部和东部多州的最大贸易伙伴，这场“近身博弈”如果不受控制地发展下去，必然导致两败俱伤。比如，加拿大是美国密歇根州最大的出口市场，2025年密州向加出口货物232亿美元，占该州货物出口总量的39%，密歇根州对加货物出口量比其对位于第2～5位的墨西哥、德国、中国和日本四国的出口总和还多19亿美元。2019年以来，加拿大的公司企业在密州共建设了42个项目，总投资27.5亿美元，创造了近8000个就业岗位。加拿大还是美国东北部缅因州最大的贸易和投资伙伴。缅因州每年向加出口12亿～18亿美元货物，与加拿大的双向贸易额每年超过60亿美元。2025年缅因州向加出口了13亿美元商品，占该州商品出口总额的40%。而且，缅因州的土豆、蓝莓、龙虾、木材等大量产品是被送往加拿大加工处理的，如果从加拿大返回的产品被征收高额关税，必然增加该州居民生活成本。俄亥俄州的最大出口市场也是加拿大——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统计数据表明，2025年加拿大从俄亥俄州进口货物额为183亿美元，比从墨西哥、中国、法国、英国四国进口的总和还多15亿美元，占俄州总出口份额的32%。

加拿大的对美反制工具箱

加拿大总理卡尼在8月21日、22日连续发表声明与全国电视讲话，释放对美强硬信号——“我们当然愿意合作，但一旦合作演变成对加拿大施加限制，一旦加拿大被当成美国获取更多谈判筹码的工具，那就另当别论了”。一般认为，加方的反制工具箱里装有三项“杀手锏”。

第一，切断对美关键矿产供应。加拿大每年有一半左右的矿产出口流向美国。2025年加对美矿产出口额高达764亿美元，主要产品为铁和钢、铝、黄金、铜、钾肥等。2025年加拿大关键矿产出口总额的57%流向美国。在铀、碲、铌、镍、铝、锌等重要矿产对美供应中，加拿大都发挥着关键作用。

第二，切断对美电力供给。加拿大与美国之间建有86条跨境输电线路，2025年加方向美出口电力近33太瓦时，占美国电力进口的80%以上。在自西向东遍布加拿大全境的对美输电线路中，安大略省直接连接密歇根、明尼苏达和纽约州，其中仅通往密州的就有四条，总输电能力为2000兆瓦，输电量占密州用电的6%左右。目前安大略省已经威胁切断对美电力供应。如果这一威胁付诸实施，那么密歇根、明尼苏达和纽约州的150万个家庭和企业电费账单将会增加。

第三，断供钾肥。美联社数据显示，美国进口钾肥中的80%以上来自加拿大，如果关税战继续，加方可能将管控钾肥出口作为对抗美国的“最有力手段之一”，使得美国农业州立即承受成本增加压力。

不过，这三个“杀手锏”目前来看还不大可能使出来，两国都有重回谈判桌的动机和利益需要。从美方看，在卡尼宣布将采取反制措施后，特朗普只是在社交媒体上轻描淡写地发布将从2027年1月1日起把对加拿大汽车和钢铁产品的关税提高到50%，并为两国再次谈判预留了大约四个月的时间。美方也未提及《1930年关税法》第338条（b）款，该款规定如果外国在总统公告发布后仍维持甚至扩大歧视性做法，总统可再发公告，禁止该国商品进入美国。从加方看，其与美国经济规模差异巨大,如果贸易战持续，将会面临增长受限、失业率上升的压力。此次加方对美国设置了15%、25%、50%三档报复关税，总体留有余地，也相应推出了总额75亿加元（约合54亿美元）的扶持计划，用于支援受关税战冲击的本国中小企业。9月1日，卡尼表示如果美国“停止假装强大”，加方愿意谈判，并“推动各省重新上架美国酒类产品”。很显然，随着美国中期选举的临近，加拿大在向美国的特定州、特别是那些与自己经贸往来极为密切的红州施加影响，争取将共和党基本盘的抱怨转化为对特朗普的政治压力。如果与加拿大的关税战让共和党在缅因、密歇根、俄亥俄等关键州付出选举代价，不排除特朗普决定以某种方式与加方达成妥协。

加拿大是“五眼联盟”成员，在重大问题上一直与美国保持高度一致，此次却在特朗普的主权讹诈面前忍无可忍决定不忍，成为中国之外唯一对等反制美国关税霸凌行为的国家，也因此被特朗普称作“最难搞的国家”。美国对紧邻盟国加拿大施以高额关税表明，在“美国优先”的功利现实主义政策转向面前，其长期标榜的“盟友外交”“价值观外交”是何等虚伪与脆弱，也昭示了美国霸权从公共产品供给型向与全世界争利型的蜕变，美国的盟友体系也在发生根本性的动摇。

作者：邱慧芳（华中科技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