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项冠军县,何以扛打|一万个“跑瓶子”的人,撑起郓城酒类包装之都

单项冠军县,何以扛打|一万个“跑瓶子”的人,撑起郓城酒类包装之都

“这种瓶子我们肯定能做,标签、瓶体、瓶盖儿得分开收钱,一个瓶儿这次收你1块,大公司,贵点但肯定有保障。”

中午时分,山东郓城一家酒店大堂的角落里,一个人拿着玻璃瓶正对着顾客熟稔地报价。这位报价的人是当地玻璃瓶产业的业务员,郓城当地人叫他们“跑瓶子的”。

业务员的规模在高峰时可以超过1万人。在郓城,十多个人中就有一人从事玻璃瓶制造的相关工作,而其中又有十分之一是业务员。

他们背着样品,怀着对自家产品的自信走南闯北,用一台工作手机和自己的脚步打通终端的销售渠道。

海报设计 郁斐

上世纪80年代,丁里长街道于北村十几户村民开始加工回收酒瓶的毛刷。90年代初,郓城首个玻璃瓶厂投产。

经过近五十年的产业积淀,郓城的玻璃包装生产加工产业已经成为了全国的县域隐形冠军。全县有500多家酒类包装企业,瓶盖产量占全国30%,酒瓶产量占全国15%到20%。

规模庞大的酒类包装产业为这些“跑瓶子的”提供了单子,而他们的汗水与口才,则是郓城全县玻璃包装产业得以正常运转的底气。

郓城小型玻璃瓶。陈灵欣 图

入行

业务员侯海涛在村里做了6年的村支书,当时负责扶贫工作。“扶贫工作做完的时候,感觉自己的任务就告一段落了。”这时的他想寻找下一阶段的事业方向,“我一看身边的朋友,很多都在做玻璃瓶,各个生活条件都很好。而且口碑上,大家说起咱们县的玻璃产业,都是竖起大拇指。”

他最开始也想过自己开玻璃厂,但创业需要本金,自己也没有这样的实力,“做不了老板,那做业务员再好不过了,郓城有很多大的玻璃厂,依靠着平台去做,肯定能有出路”。

2021年,侯海涛进入了瑞升玻璃,开启了自己的业务员之路。

“一上来跑单子也不现实,毕竟那个时候啥也不懂,”在侯海涛看来,蹲车间就像是业务员的“成人礼”,只有在车间全流程跟过一遍的业务员,才算真正入了行,懂了专业知识才能接单。于是,侯海涛就在车间待了整整两个月,从热端窑炉,再到产品检测,每一个细节都会在之后的业务洽谈中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事实证明,蹲车间确实让他有了不小的收获:“一开始刚做质检的时候,我就很惊讶,觉得那边上摆的瓶子挺好,都能拿来喝酒,扔掉可惜了,后来才知道,客户对每个瓶子都有严格的要求。炸口、裂纹,甚至是瓶身薄了几毫米都是不行的。”

知道了瓶子是怎么造的,就该上“业务课”了。“开始刚起步,公司会给我们一两万的小单子试试手,小酒厂做下来了,再慢慢往大了派。”

在侯海涛所在公司的业务模式里,订单来源一般相对固定,而非业务员自己从零寻找。“我这里有一半的客户是直接线下来展厅的,他们来,我们就线下对接。三分之一是展会的订单,剩下的那些是公司直接给单。”做业务时,业务员需要穿着统一制服,打出公司的服务品牌。

侯海涛说,他四十出头的年纪在业务员里已经是“长老”级别的了。与他相比,29岁的李镇宇算是郓城业务员中的新生代。

李镇宇最初在郓城做着服装生意,但效益一直不尽如人意,他就动了转行的念头:“做服装和做玻璃瓶不一样,玻璃瓶给客户,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硬性指标摆在那里,每家公司都有明确的定位,但服装就全凭个人喜好,我没法去猜”。

2022年,经介绍,他开始当起了兴联玻璃的业务员。那时的兴联玻璃也才刚刚起步,对于李镇宇而言,入行的原因非常朴素:“这个瓶子是县里的支柱产业,我就想着跟着大步伐走。”

与侯海涛不同,业务员李镇宇仍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跑瓶子”。

2023年下半年,李镇宇第一次出差,背着个包,捎着酒瓶就开始到处跑。“挨家挨户地跑,当时在浙江找包材厂去推我们的瓶子。实际上我预约不到,门卫都不让你进,当时我就在门口等着,逢人出来就问,问负责采购的是谁,慢慢地至少就有人愿意给个电话。”

跑了七八天,李镇宇问到了不少电话,但只成了一单。在他看来,这一单能成还是靠运气:“这一个订单还是因为他找别人在我们厂里生产过瓶子,他知道我们的质量。然后我正好赶过去,然后就做了第一笔订单,开了20万左右的销售额,虽然对于现在来说是个很小的数目,但在当时已经算是可以了。”

虽然铩羽而归,但李镇宇未曾失了底气:“怯场这种事从来不会发生在我身上。说实话,干销售是没有门槛的,但我要做出自己的门槛。”

为了了解玻璃瓶,他就与时间比赛,在车间里紧跟每一个环节。“我一直都在学,每款产品有什么特点,又有什么问题,都会去一点点钻研,能自己做的生产流程就自己做。”看了无数只玻璃瓶之后,这个初中学历的年轻人硬是把自己磨成了专家。

现在的李镇宇早已不用担心单子不够。

“慢慢地,我一边在接触客户,一边也在选择客户,他们提出的要求我们厂做不到的,我就不会再联系,而是把精力放在更对口的客户上。”

说着,他身体往后靠了靠,原本严肃的脸也笑了一笑。

“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我感觉更稳,更踏实了。”李镇宇说。

等待贴花的玻璃瓶。唐泽楷 图

中流砥柱

李镇宇的一天,基本就是两点一线:“每天从早到晚,除了接电话就是在车间里。”一早到公司之后,他会先去车间看看产品的产量,以此提前规划发货时间。他有一部工作机,只用来接客户的电话,早晨充满电的手机,一个白天就能把电量耗光。

侯海涛也有两部手机,为了防止遗失,手机的屏保显示的是他的姓名、公司和另一部手机的电话号码。“手机不能丢,这里面都是客户的资料,吃饭用的。”

他的微信好友有5000多人,通讯录里存了三四千个号码,手机必须24小时开机,半夜接到电话是常态:“国外客户有时差,凌晨两点多钟,我睡得正香,人家那边刚上班,就会给你打电话。”而这样的事情基本上每个月都会发生。

凌晨的电话还有可能来自车间。业务员通常主导着产品质量标准的制定,需要将客户的要求翻译成对车间的指令。“车间生产每到换产的时候,他必须给你打这个电话,问你质量标准。”有时机器出故障导致瓶子出现瑕疵,电话也会来。李镇宇对这套全天候待命模式早就习惯了。

“没办法,做业务就得这样。”

据侯海涛介绍,一个业务员一个月最多能做30-50家客户,销冠的销售额可达一年上亿元。但是,业务员绝不只是拉订单那么简单。侯海涛给自己的定位是“中流砥柱”。

“对企业来说,业务是最重要的,每一个单都离不开业务。我们的业务主要是和客户一对一沟通,跟踪产品质量与进度。从打样、生产,到发货、后期反馈,都是一跟到底的。”他所在的公司每个月都会开一次业务大会,甚至有时一个大会只讨论一家客户。会上,业务员是主角,股东们听他们讲市场一线的反馈,据此调整生产策略。

除了企业内部业务员之外,在郓城,还有一支庞大的“编外业务员”队伍。

侯海涛所在的公司有46个业务员,这在郓城已算得上规模很大。但放眼整个行业,真正的业务员队伍远比这个数字庞大。郓城玻璃行业的业务员群体,总数在一万人左右。“这些编外业务员没有工厂,靠信息差和人情吃饭。比如说我们公司这个瓶子的出厂价是一块钱,编外的业务员就可能卖到一块二或者一块三。酒店里那种没穿制服的讲价人,大概率就是编外业务员。”

编外业务员在发展初期的确撑起了这座县城玻璃产业的销货渠道,但由于不受企业直接约束,确实也容易出现一些乱象。有的编外业务员带着好几家公司的名片来到展销会,扮演不同公司的业务员与客户洽谈。还有的收到客户预付款后吃喝玩乐,买了车,把钱花完,等到客户上门提货时,人早已消失不见。“客户以为是你公司自己的业务员在和自己谈,出事了之后,这些客户找不到业务员本人,就会把公司拉入黑名单。”

这些现象严重影响了企业的信誉,也因此倒逼正规企业建立壁垒。现如今,客户签合同都要认公司公章和公账,不再把钱打给个人。侯海涛说,只有有资质的企业才能拿到订单,而一些小厂破产之后,舍不得已经积累下来的老客户,只能关掉自家炉子,拿着订单来找大工厂代工,自己从厂长变成业务员。

郓城的业务员里,有一部分人绕过小厂,直接去对接订单量大、但付款方式苛刻的大酒厂。这类厂子不给现金,给支票,账期压半年也是常有的事情。有的酒厂甚至要等自己的酒卖完回款了再拿钱给供应商。但半年之后,业务员等来的不一定是钱,也可能是几箱酒。小业务员资金有限,几十万、上百万压在里面,周转不开,人就出局了。

侯海涛觉得,“跑瓶子”这个行当,还是有一定的门槛的:“最起码人得讲诚信,得脚踏实地吧。”

等待“退火”的玻璃瓶。唐泽楷 图

“春江水暖鸭先知”

业务员站在市场最前线,最先感知行业的冷暖。

侯海涛入行时,正值白酒行业的调整期。“白酒订单确实少。比往年少了得有1/3。从2020年左右开始,白酒市场就明显有些萎缩了。”

依托白酒发展的酒类玻璃包装市场也随之发生了变化。侯海涛发现,“现在大家更喜欢喝中低端酒”,相比于之前作为主流的“酱香型白酒,清香型、低度酒、果酒开始流行”,适配这类新品的小容量包装需求在持续上涨。

兴联玻璃的总经理杨遵凯2012年12月退伍后,从卖酒盖跑业务起家,恰逢江小白带动小酒瓶热潮,“那几年小瓶子一瓶难求,我们在外面包了五六条线打小瓶,最厉害的时候,一年做过1亿只玻璃瓶,挣到了第一桶金”。

从前年开始,兴联便不再去其他糖酒会了,只参加美博会。“现在参展的企业,以及其他糖酒会的规模,都比五六年前要小了。但美博会不是,原来10万的展位,现在30万都不一定能拿到手。”面对这一变化,兴联玻璃率先完全转型,专做香水、香熏等日化玻璃瓶包装。

同属兴联玻璃的李镇宇,也见证了企业更早一步的转型。同样身为业务员,他也感知到了这一转变的必要性。“尤其是香水订单,多数香水厂的订单以出口为主,在国外,香水是必需品,他们每天都要用的”。

而国际局势的动荡,国外能源价格不断上涨,欧洲很多传统玻璃瓶企业停工停产,国内的香水瓶订单也因此迎来了爆发。“这些订单不是一点点地上升,而是持续在飙升,”李镇宇说。从小型白酒瓶起家,逐步拓展至香薰瓶、化妆品瓶,兴联玻璃赛道的转换,是业务员们一家家跑出来的。

“春江水暖鸭先知,水凉还是热,你自己不去试,是永远都想不清楚的,”瑞升玻璃的总经理刘磊提到,“业务员更了解,也更容易看到市场”。瑞升玻璃的创始人便是业务员出身。

这种对市场洞察的底子,将很多业务员推成了老板。

祥盛玻璃的总经理刘磊也从“跑瓶子”做起。2009年10月,他做业务员时,2011年销售量就达到一个多亿,利润1000多万。

他回忆当年“跑瓶子”时的场景:“业务员从玻璃厂采购毛坯瓶,再分头对接不同作坊完成上色、深加工、配套瓶盖等工序。一只毛坯瓶一块五,深加工加价一块,瓶盖五毛,整体成本三块;业务员自行垫资统筹所有环节,组装后以三块五的价格卖给客户,赚取差价。”早期整条产业链,正是依靠大批业务员这样串联运转起来,支撑起郓城玻璃产业的“主要靠业务员”,“这个销售模式也是全国独有的销售模式”。

对祥盛玻璃的刘磊而言,做业务员“感觉老是悬在空中,不接触实体,就不得劲,这好像不是我个人的最终理想”。2016年,他和合伙人“5天跑了5000多公里,从河南、湖北、湖南、安徽转到浙江,一点点去找资源,去了解最新的生产工艺”,利用自己先前的业务,注册了祥盛玻璃,2017年9月第一台窑炉点火。

祥盛玻璃总经理刘磊展示创意地球仪造型酒瓶。 唐泽楷 图

在这些经营者看来,业务员处在市场一线,能够最早发现行业变化。企业产品方向的调整,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业务员从市场端带回的信息。

从一开始背着包敲开陌生企业的大门,到如今连接全国市场,郓城“跑瓶子的人”跑出的,不只是一笔笔订单,也是一个传统产业的绝对韧性。

一只酒瓶从这里出发。而在它背后,是一群永远在路上的人。

海报设计 郁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