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梦婷：组建“关键原材料公司”，欧盟打什么算盘

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日前发表年度“盟情咨文”，宣布将建立欧洲关键原材料公司，集中采购和储备电动汽车、芯片、电池、清洁技术和国防工业所需的关键资源，并强调欧盟对华关键原材料依赖超过八成、部分稀土达到九成。就在此前，欧盟已将降低对华贸易依赖、扩大对欧进口、放宽稀土等关键物项出口以及关税措施等列为对华谈判重点。欧盟为何在此时把“关键原材料公司”推上台前？

欧盟一直想把关于供应链安全的焦虑转化为一项新的产业政策。欧盟委员会的数据显示，欧盟98%的稀土永磁体需求依赖中国。关键原材料平时只关系到产业链上的商品，一旦叠加地缘政治因素，其战略属性便会迅速上升。今年7月，欧盟因对俄制裁将14家中国企业列入限制清单，中国随后将14家欧盟实体列入出口管制名单。在此背景下，稀土出口许可又成为中欧经贸磋商的重要议题。欧盟通过渲染试图把一个问题变得具体起来：关键原材料供应一旦受到外部冲击，汽车、电池、军工等产业都可能受到牵连。换句话说，布鲁塞尔希望欧洲对“在关键时刻能不能稳定获得稀土”更加焦虑。

因此，成立“关键原材料公司”，买矿只是表象，更重要的是把原本分散在企业和市场中的采购、储备和供应链管理纳入欧盟层面进行统一协调。早在2025年12月，欧盟就推出“RESourceEU”行动计划，提出建立关键原材料中心，推动联合采购和战略储备，并通过长期采购、价格支持等方式扩大替代供应来源。如今进一步推动建立专门公司，意味着欧盟正在从过去主要依赖市场采购，转向用政策力量重新组织关键原材料市场。过去由企业根据价格、质量和供需关系自主采购，现在越来越多地引入战略储备、联合采购和政策补贴，关键原材料正从企业经营问题转向“产业安全问题”。与此同时，欧盟推动加拿大成为关键原材料合作伙伴，并深化与美国的关键矿产合作，也表明其目标已不是寻找几个新供应商，而是试图把资源采购、产业投资和盟友合作链接起来，重新布局关键原材料供应链。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一家公司可以集中订单，却无法凭空创造产业链。稀土从矿山开采到分离提纯，再到永磁材料制造，需要长期形成的技术、设备、人才和上下游配套。电池材料同样如此。欧洲即使能够找到新的矿源，也需要重新建设从开采、冶炼到材料加工的完整体系。这样的产业能力不是一家新公司可以迅速复制的，更不是投入几笔补贴就能立刻形成的。

欧盟的“去风险”如果走得过远，很可能变成“去效率”。如果新的采购机制能够增加供应来源、建立合理储备，当然有助于降低供应中断风险。但如果为了减少所谓“对华依赖”，不惜以更高价格扶持成本更高的供应商，甚至以行政手段替代市场选择，那么安全的另一面就是成本。关键原材料价格上涨，最终仍会传导到欧洲汽车、电池、风电和其他制造业。欧洲企业需要面对的，不只是“有没有原材料”，还有“原材料多少钱”。

这是欧盟当前政策中的一个现实矛盾。一方面，欧盟希望降低对中国关键供应链的依赖；另一方面，又希望中国扩大对欧进口、改善市场准入，并保持稀土等关键物项供应稳定。9月以来，中欧双方仍在围绕贸易失衡、市场准入和稀土出口等问题进行磋商。这恰恰说明，现实中的中欧经贸关系远比“脱钩”两个字复杂。欧洲需要降低供应链风险，中国也需要维护自身产业链安全。

从更长周期看，欧盟推动建立“关键原材料公司”是试图把关键矿产从市场问题提升为产业安全问题，并通过联合采购、战略储备、海外投资和产业补贴等方式增强供应链自主性的尝试。未来围绕稀土、石墨、电池材料等领域的竞争，也将从单纯的商品贸易进一步延伸到资源、技术、资本和规则。对中方而言，真正需要关注的不是欧盟成立了一个什么机构，而是其背后的产业链重构趋势。中方的优势除了建立在资源和加工规模之上，还需要进一步向高端材料、核心技术和产业标准延伸，同时持续拓展海外市场和供应来源。

实际上，对欧盟而言，关键原材料安全最终要靠多元化供应、技术进步和产业竞争力共同支撑，而不是靠一家公司的成立来实现。欧盟可以通过一家关键原材料公司解决“谁来买”，却解决不了“谁来生产、谁更高效”的问题。中欧产业链已经深度交织，与其把关键原材料变成新的经贸博弈筹码，不如在稳定供应、技术合作和规则协调上寻找更大的共同利益。真正决定关键原材料主动权的，从来不是谁的采购机构更大，而是谁拥有更完整、更高效、更难替代的产业链。（作者是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