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报》刊文质疑情境化命题题干过长，一线教师与专家怎么看？

一道题占了一整面卷子，解题前要先阅读500字……近年来，不少学生、家长和一线教师纷纷吐槽试卷上的“情境化命题”题干太长，考试的“阅读门槛”越来越高。

近日，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长聘教授李锋亮在《中国科学报》刊发《“题目读不完”，数理化生考试题干长度该控制了》一文。文章指出，数理化生等学科的情境化命题出现题干越来越长的问题，要警惕选拔标准从“学科素养”变为“阅读速度与阅读理解”的风险。

该评论引起大量家长和一线教师的认同和转发，不少人表示“终于有专家关注了，把学科还给学科”。

从“指挥棒”到落地实施，在一线教学中，情境化命题遇到了什么问题？对于这个问题，红星新闻也向基层一线教师和命题领域专家了解了情况。

现实困境：

一道数学题500多字，做题先做阅读理解？

2025年1月，深圳南山区“小学期末考太难延时20分钟”冲上热搜。

不少家长反映，四年级数学考试试卷36道题用了6页A4纸，原计划考试时间90分钟，因题干阅读量较大，考试最终延时20分钟。

根据媒体公布的试卷来看，明明是数学考试，题干里却充满了诗词歌赋、传统习俗等。例如，网传试卷显示，第28题材料直接放了一段《环球时报》报道摘抄，全文480多字，都在讲春节的意义，真正的题目仅37个字：估计这篇报道的字数，用文字、图或算式来说明估计的过程与方法，并写出估计结果。

事后，虽然当地教育局解释称，本次出题是要考查学生在真实情境中运用各学科知识解决生活中数学问题的能力，但仍引起争议。

有家长在家长群表示：“很可能还没做题，读题已经让孩子们崩溃了。”也有中学数学老师感慨，别说小学四年级学生了，自己都写不完。

无独有偶，2026年初，沈阳市和平区三年级数学期末考试卷因融入大量本地文旅宣传，也被部分家长质疑有商业宣传嫌疑。

在网传试卷第六大题“生活应用”中，围绕“淘气一家自驾来沈阳旅游”，设置了“行、玩、衣、食、住”五类题目，题干中不乏“2026年辽宁博物馆文创推出‘以梦为马’水晶挂饰”等介绍。

对于家长的意见，出题人表示，初衷是为了创设生活化情境，让数学学习与日常生活实践紧密结合。但不少家长认为，这些背景内容与解题核心的数学知识关联不大。

在实际一线教学工作中，这样的错位并不少见。相关新闻评论区里，不少家长和老师现身说法：

“我儿子读小学四年级，两个数位分级和简单的换算题，堪比做了一篇阅读理解。有时候我一个成年人都没耐心读完题，99%无效信息。”

“一道理科题，各种古文。古文就算了，挺简单的题，五六行文字。有的孩子真的读不明白，尤其偏理的娃。”

一线调查：

事实如何，题能做完吗？

学生做题难度增大了多少？什么样的学生更受影响？老师日常教学发生了哪些改变？

成都树德中学物理教师赵林明介绍，在学校日常训练中，面对复杂情境的题型，学生确实普遍存在不适应的情况。而这种不适应，更多还是跟学生从小学到高中的训练方式有关，“他们从小接受的是比较抽象的问题训练，到了高中突然面对真实情境的问题，很多人的做题思维还没有调整过来。”

成都市玉林中学高中数学教研组长陈虹君也表示，相比传统命题，情境化命题确实对学生的阅读理解和分析能力提出了更大的挑战。

陈虹君的班上有个男生，圆锥曲线和导数的硬功夫全班第一，但语文学科偏弱、阅读节奏慢，一碰陌生专业背景的题就懵。赵林明的班级同样有这样的学生，理科思维好，但文字敏感度不太够，有时候读不懂题。当然，因为个体差异存在，对学生并非全部是坏事，“有些学生吃亏了，但是对另外一些学生来说就变成好事了。”

不过，多位老师表示，“答不完题”的情况基本不存在。

赵林明介绍，“做题方面问题不大，就是情境一复杂起来，学生可能做得比较难受。”陈虹君也表示，近年来随着情境化命题增加，大篇幅文字其实在减少，“真正普遍的问题是不明白专业术语背后的数学知识，读懂了却不能翻译成数学问题。”

为此，在日常教学工作中，学校都比较重视对情境化命题的训练。赵林明在教学中有意识引导学生练习从题干中提取关键信息的能力，并通过物理建模教学，找到学生思维中的卡点；陈虹君所在的教研组近年构建了“主题情境链动整体教学”模式，让学生在同一个情境里反复训练，以掌握快速把情境抽象成数学问题的能力。

专家解读：

问题不在情境化，而是需要更科学地命题

对于大众普遍反映“题干越来越长”的问题，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长聘教授李锋亮指出，作为我国最重要的人才选拔机制，标准化考试的命题导向对于塑造整体教育生态以及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有着重要意义。而当前各学科普遍加大题干阅读量时，就要考虑选拔标准从“学科素养”变为“阅读速度与阅读理解”的风险。

对于李锋亮指出的问题，数名一线教师和命题专家提出了不同意见。

教育专家熊丙奇认为，学科命题改革是大势所趋。“考试不能只考查学生对学科知识的掌握，还要考查他们的学科素养。但是，对学科素养的考查要基于学科的本质，不能偏离核心素养。”

陈虹君比较认同李锋亮的观点，她担心要是“读得快”代替了“想得深”，被漏掉的就是班上那些运算强、转化弱的学生。但她也认为，理科培养里，阅读分析能力同样重要，“只是它该是快速剥离情境、抓住数学内核的转化能力和把真实世界翻成数学语言的能力，而不是语文精读。”

赵林明教的物理学科里，这个问题反而不太明显。“物理本身就与现实生活贴近，真实情境中有大量素材，学生平时接触到的就是这类题，所以对物理来说反而是优势。”

他也认为，阅读分析能力比较重要。“学生日后如果走研究方向，必然会接触文献阅读，这就是一个很重要的能力。”

对于试卷上“阅读能力考核”大过“学科素养考核”的担心，一位成都资深教育专家告诉红星新闻，命题时并非无限制增加阅读量。“成都市的命题经过一套严谨科学的系统，在文字数量、阅读时间、解题时间上都是遵循标准的。如果某些题阅读时间变长，相对的其他题就会缩减。”

他表示，由于情境化命题是一项新事物，部分地区的命题探索确实存在题干累赘、与实际教学违背的情况，但这并不是情境化命题的问题。“问题不在有没有情境，而在情境有没有为学科服务。”

红星新闻记者 张瑾 吕文豪

编辑 李钰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