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3D打印巨头狙击中国新锐，亏损重压下挥起专利大棒？

（文 吕栋）

当地时间9月17日，美国德州东区联邦地区法院陪审团，就3D打印行业备受关注的Stratasys诉拓竹科技专利侵权纠纷案，作出裁定：剔除Stratasys庭前已被无效的1项专利，陪审团认定其余4项专利侵权成立，拓竹需赔偿Stratasys总计2760万美元，折合人民币1.85亿元。

这份裁定，是双方横跨中美欧三地系列专利诉讼纠纷中，在美国“战场”的最新进展。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围绕擦料塔、可变线宽填充、工具头力传感器等具体技术细节的专利侵权纠纷，但把它放在全球3D打印产业格局重塑的大背景下，更像是欧美传统垄断巨头在竞争压力下，借专利工具对中国出海科技企业发起的一场“狙击”。

虽然美国的裁定是一审陪审团意见，非最终判决，也不会推翻欧洲统一专利法院海牙分院此前做出的对拓竹的有利裁定，但该案的连锁反应或将影响整个消费级3D打印市场。也客观上说明：中企出海竞争，既拼产品与供应链实力，也考验在海外司法体系下应对专利争议的能力。

老牌巨头的专利红利终结

这场备受关注的诉讼背后，是两家公司各自站在不同的发展节点上。

Stratasys成立于1989年，由FDM技术发明人Scott Crump创立。FDM，全称Fused Deposition Modeling，即熔融沉积建模，原理是将热塑性材料加热熔化后，通过喷头逐层挤出堆积，最终成型为三维物体，这是3D打印领域最基础、应用最广泛的技术路径之一。

凭借FDM核心基础专利，Stratasys在行业前20年间垄断了工业级FDM 3D打印市场，享受了长期的专利红利，并于2012年与以色列3D打印企业Objet合并，确立了美以双总部与纳斯达克上市架构，此后主要通过并购企业、产品线和技术资产来强化竞争力。

如今的Stratasys，是美国国防部、美国海军、洛克希德·马丁、NASA等机构的重要供应商，2026年8月还获得了美国AmericaMakes与国防部780万美元专项资助。

然而，转折发生在2009年底。Stratasys的FDM核心基础专利到期失效，进入公共领域。这一专利权益的变化直接推动了全球消费级3D打印市场的爆发。大量新兴企业以开源社区（如RepRap项目）积累的公共知识为基础，快速切入桌面级市场。

拓竹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崛起的。该公司2020年成立，2022年推出首款产品X1系列，凭借高速打印、多色成型、高性价比的优势，迅速抢占全球消费级3D打印市场，对传统工业级巨头形成了降维打击。

而传统巨头的业绩，也一定程度反映了竞争压力。根据财报，2025年Stratasys的GAAP净亏损约1.04亿美元，2024年GAAP净亏损约1.2亿美元。连续多年的GAAP口径亏损，揭开了传统硬件巨头在技术换代周期中的结构性困境。

当核心基础专利不再构成壁垒，而新兴竞争者在技术创新和迭代速度上全面领先时，原有商业模式的护城河难免被侵蚀。

耐人寻味的是，在Stratasys业绩承压的背景下，由资本方主导的管理层依然维持着可观的薪酬水平。公开信息显示，Stratasys CEO Yoav Zeif的年薪约为61.8万美元，加上奖金和期权激励，总薪酬达数百万美元。这种“公司亏损、高管照拿高薪”的治理结构，也从侧面解释了为什么管理层有强烈动机，通过专利诉讼来维系商业博弈筹码。

从核心到外围，传统巨头想把专利放大解释

基础专利失效后，Stratasys的策略发生了明显转向。

从依靠核心基础专利收取许可费，转向围绕多材料切换、擦料塔等技术细节布下密集的衍生外围专利，这家老牌巨头将其作为维护市场利益的重要工具。

擦料塔是多喷头3D打印中一项长期沿用的技术。

当打印机需要在不同材料之间切换时，喷头需要先排出残留材料，否则会影响打印质量。传统方案依赖独立的清洗站收集废料，但占用空间且阻碍自动化。Stratasys主张的专利方案是在构建平台上打印一座“擦料塔”，把废料逐层堆积成塔状结构，从而替代清洗站。

本次诉讼的核心专利之一，美国第9421713号专利，正是围绕擦料塔这一技术方案，具体在于部件材料和支撑材料不同的特定打印场景。其权利要求的关键限定之一在于“逐层打印”（layer by layer manner），根据专利说明书和附图，擦料塔的每一层仅由部件材料或支撑材料中的一种构成，即“单层单材料”结构。

拓竹产品的技术方案则不同。

其擦料塔在同一水平打印层中可以同时包含部件材料和支撑材料，结合垃圾桶滑道排废功能，使擦料塔结构更稳定、不易倒塌。这一“同层多材料”的设计，与Stratasys专利的“单层单材料”限定存在本质差异，也成为拓竹在多国司法程序中抗辩侵权的核心依据之一。

这种围绕“技术细节的保护边界”展开的专利博弈，也说明Stratasys所主张的专利，并非能够卡住行业核心创新的基础专利，更像是尝试将在局部技术表达和特定适用条件进行泛化解释。

这并非Stratasys首次使用这一策略。早在2013年桌面级3D打印兴起时，Stratasys就曾对凭借高性价比迅速崛起的桌面品牌Afinia发起专利侵权诉讼，指控其侵犯了零件孔隙度、液化器结构、温度控制、构建零件周边工具路径等四项专利。

Afinia品牌的所有人为Microboards技术公司，而北京太尔时代是Afinia品牌的OEM厂商。这种用外围专利诉讼打击切入中小型市场的竞争者的模式，是海外老牌巨头屡试不爽的“招式”。

2024年8月，Stratasys对拓竹发起的诉讼，主张多达10项专利，涵盖擦料塔、热床打印板、网络打印、工具头力传感器等多个技术方向，本质上仍是同一逻辑的放大版。

多家中企曾折戟德州东区法院

Stratasys将主战场放在美国德州东区联邦地区法院，是一个经过精心计算的策略选择。

德州东区法院长期被视为美国最有利于专利权人的司法辖区之一。公开统计显示，该院Gilstrap法官一人审理的案件量就超过全美专利案件的20%。

历史上，多家中国科技企业在此折戟。

华为曾被陪审团认定侵权，判赔约1055万美元，后经增强至约1320万美元；中兴通讯被裁定故意侵犯DataQuill两项数据录入专利，判赔3150万美元；TP-Link被判赔3750万美元，联邦巡回法院于2026年6月维持原判；京东方更是在2026年1月被陪审团认定故意侵犯三项LCD专利，判赔6690万美元。

Stratasys把主战场放在这里，本身就暗含“心机”。正如海外3D打印社区中一位网友的评论所指出的：“问题在于他们选择了德州东区起诉，那里的法官不相信‘现有技术’。”

欧洲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判断。今年4月24日，欧洲统一专利法院（UPC）海牙地方分院驳回了Stratasys针对拓竹H2C的临时禁令申请，明确认定H2C产品不落入其欧洲专利EP2964450（美国第9421713号专利的同族专利）的保护范围。海牙分庭采纳了拓竹对“逐层打印”的限缩解释，认为涉案专利要求擦料塔每层仅由部件材料或支撑材料中的一种构成，而拓竹产品擦料塔同一水平层同时包括部件材料和支撑材料，因此不构成侵权。

更关键的是，法庭在论证中援引了Stratasys在2017年专利审查期间的官方声明，“擦料塔的每一层由模型材料或支撑材料之一打印”，佐证涉案专利仅限“单层单材料”结构。

这意味着Stratasys在专利申请阶段为获得授权而主动限缩了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却在侵权诉讼中试图将其重新扩大，这在法律上构成了“禁反言”的问题。

Stratasys没有选择上诉，被视为接受了海牙分院的裁决。

跨境知识产权争议，中企的必修课

美国陪审团的一审裁定与欧洲UPC的裁定，适用不同审理程序、不同请求、不同标准。

德州东区陪审团未支持拓竹，并不使UPC关于H2C不落入擦料塔欧洲同族保护范围的判断失效。但同一个专利族在不同司法辖区得出截然相反的审理意见，恰恰折射出该专利本身保护边界的巨大争议。

还值得关注的是判赔结构中的另一件专利：美国第7555357号专利（可变线宽填充相关），占了判赔金额近一半。该专利申请于2006年，权利期限至2027年3月3日，距今仅剩约半年保护期。这意味着该专利对应的判赔，对拓竹后续经营的实际约束时间极短，其主要影响落在已发生的美国销售计算上，而非一项还会管很多年的长期权利。

需要明确的是，目前判赔金额来自陪审团裁定，案件尚未终局。拓竹方面表示：“我们尊重司法程序，但不认同本次陪审团裁决结果。根据相关法律，拓竹有权申请审判后复核并提起上诉，公司将依法行使上述权利，通过正当法律程序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归根结底，本案不只是专利之争，更是全球3D打印产业格局重塑期，传统巨头在竞争压力下借专利壁垒狙击中国出海新锐的典型案例。同族专利在不同司法辖区得出差异化的审理意见，折射出跨境知识产权争议的复杂性：案件的争议焦点，并非核心行业技术遭到窃取，而是专利局部技术特征的保护边界应当如何界定。

德州东区的陪审团裁定，并不能改写老牌巨头在竞争压力下，借专利工具围堵新锐企业这一基本事实，但它再次警醒中国企业：出海竞争，已不局限于产品与供应链的较量，在复杂的规则博弈中积累合规与反制筹码，正成为新一代科技企业的必修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