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潦草小狗”从春到秋：城市绿化藏着哪些门道与功夫？
澎湃新闻记者 陈悦
再过不久，上海今年最出圈的“狗狗”——静安苏河湾万象天地的西高地犬绿雕，将换上“秋装”。项目负责人冯瑞透露，换装预计10月中旬进行，届时“花背心”将更新为紫菀等菊科植物，具体方案还在制定中。
这尊高达5.2米的绿雕，于2026年4月在上海国际花卉节亮相，之后迅速成为城市新晋IP。它神情憨厚、毛发飘逸，身穿花背心，一副炸毛模样，被网友亲切唤作“潦草小狗”。
从春天火到秋天的“潦草小狗”，10月将继续展出并联动上海菊花展再换新装。澎湃新闻记者 张呈君 陈悦 编辑 何羽茜(03:01)
“小狗”营业半年来，吸引无数游客打卡合影，也带动周边商圈消费大幅提升。冯瑞说，这是园林绿化从业者的高光时刻。
植物始终在生长变化。随着展期从原本的20多天延长至今，针对它的养护修剪、季节换装从未停歇，这件作品也还没有真正“完成”。
如今冯瑞每周会去看两三次“潦草小狗”，观察它状态好不好、思考哪些地方需要加强养护。听到有人说“小狗”有种“上班久了的疲惫感”，他也会琢磨后续还能怎么更新。在冯瑞看来，园林绿化不只是种花浇水，更需要耐心和创意，用植物在街头、公园乃至城市角落，创造出更多美好。
养护比制作更难
“潦草小狗”自今年4月上线以来，颇受欢迎。谈起设计想法，冯瑞说，万象天地是宠物友好商场，市民常带着狗狗来散步，于是团队萌生了做狗狗绿雕的想法。
行业里本就有绿雕做法，还原动物形体不难，难的是用什么苗木呈现狗的身体毛发。传统绿雕多用红绿草或花卉类植物，好养护但难免呆板。团队想到日常工作中使用的观赏草，试用了十几种草，最终相中细叶针茅，它与狗毛蓬松柔软的质感最接近。
冯瑞（中间）在工作。受访者供图
冯瑞提到，最初设计时也用过AI，但AI提供的东西都无法落地，可能没人在绿雕作品中用过细叶针茅，AI也说不出来。对他们而言，这是一次创新。
从设想到落地，过程漫长。团队要考虑狗狗形态，中华田园犬、约克夏犬都尝试过，最终选定西高地犬。还要考虑大小，根据场地，建模时做过多种高度版本。一轮轮讨论，团队推敲模型细节、植物设计、场地规划和周边搭配，方案从2025年11月一直讨论到2026年3月。
植物是有生命的，养护比制作更难，工作必须精细化开展，浇水量、浇水位置、浇水频次都颇有讲究。比如狗尾巴是多肉，多肉不用浇水；背心用的草花，需水量大，要重点浇。浇水时间也有门道，清晨去浇，太阳出来后能把花朵里的水蒸发掉，减少病虫害。“毛发”长长遮住眼睛，要及时修剪；高温高湿时，“毛发”可能出现病害，要及时观察。
上海静安苏河湾万象天地的西高地犬绿雕，被称为“潦草小狗”。受访者供图
冯瑞说，这样的绿雕养护是第一次，团队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比如，“毛发”黄了如何拯救？修剪、加植物营养剂，效果不理想，就改用最笨的方法——补苗。补苗也考验工人技能，“新毛”“旧毛”的长短得修剪好。死苗拆下来后，团队也会开会讨论死因。
“潦草小狗”6月份首次换装后，网友发现它的毛发有点耷拉，有种“上班久了的疲惫感”。冯瑞解释，这是因为狗狗的毛发由细叶针茅换成了埃弗里斯特苔草。前者夏季休眠，只适合春天使用；后者叶片比较宽，不及前者细腻，但综合考虑抗旱性、成活率和市场可购买性，是当季更优选。狗狗身上还装上了滴灌系统，方便根据植物习性更精细化喷灌。
现在，冯瑞一周会去看两三次“潦草小狗”，观察状态好不好、哪些地方需要加强养护、后续还能怎么更新。比如之前换装时，背心用了五色梅，但五色梅下雨时花会落掉，出现尴尬期，他决定以后不再用。周边植物如何搭配，冬天用什么色系，现场感官最直接，他每次去都会想一想。
“潦草小狗是一次很好的尝试，既是我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也是对整个行业的激励。”冯瑞说。游客参观、同行交流时，他都感到自豪，“用所学技能大胆创新做出的作品，能够得到大众的喜欢，说明创新要坚持下去。”他说，很多业内人士也在关注“潦草小狗”的养护情况，长期摸索将为行业提供经验。
绿化人员正在施工打造“潦草小狗”。受访者供图
绿化工作不只是种花养草，还有很多讲究
“潦草小狗”之外，冯瑞的日常工作更多与行道树、道路花箱和公园绿地打交道。作为静安区绿化养护人员，他每个季度都要给道路换新面貌。
绿化工作说起来是种花养草，实际有很多讲究。比如道路花箱，夏季天热，肯定不能用红色，而要选用蓝色、白色等清新色调。确定色调、选择品种，众多植物挤在一个花箱里，还要考虑养护。
到了冬天，许多植物休眠，道路花箱能选择的植物非常有限，但又赶上喜庆的春节。冯瑞说，几年前他们看中了长着红果果的北美冬青，将其作为主苗，周边搭配角堇、金鱼草，整体富有层次感，又饱含红红火火的寓意，道路花箱推出后受到关注。北美冬青最初在静安使用，后来在全市推广。
冯瑞补充道，北美冬青是年宵花，大多被人们从花卉市场买回去摆在家里。静安绿化尝试在道路上使用后，很多苗商看到商机，开始大批量繁殖，北美冬青的价格也由此下降了不少。
有点贵的植物用在街头到底合不合适？冯瑞坦言：“如果不尝试的话，可能一直没人做。还是要花点代价去做一些创新。”他表示，所有品种种上街头之前，至少经过一年试验，他们会买上几百盆在公司绿地养护观察。首次在街头运用时，往往只选取一小段道路，不会铺满整条路的花箱。
2026年夏天，荷花在静安天潼路的道路花箱绽放。静安绿化市容 图
今年夏天，他们有了更大胆的尝试：让荷花在静安区天潼路的道路花箱里绽放。冯瑞解释，荷花只在天潼路（浙江北路—福建北路段）应用，140盆算是初次试验。他们从荷花育种公司租赁，用完后退还，育种公司可以继续培育，来年再用，大幅降低成本。北美冬青同样如此，道路花箱更换时不会丢弃，而是会再利用。
“我们要不停地往前走，有时候也会去外省市学习，只要有好的东西我们就愿意尝试。”冯瑞表示，“我们希望大家在上下班的途中，能够欣赏到很好的东西，不用去公园、展会，而是在马路上就能看到好东西。”
市民走过街头，也许只是偶然发现花儿上新了；但对绿化从业者来说，每一次更新都是争分夺秒。冯瑞解释，花箱更换通常在凌晨两三点进行，到五六点收工，有时所有班组参与，一条一条马路抢时间。花箱之外，道路绿化还有很多看不出变化，“不变其实就是工人在养护。如果放任不管，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
北美冬青装点冬日的南京西路街头。静安绿化市容 图
只要精心去照顾，花草一定会给你反馈
父母都是绿化行业一线工人，冯瑞从小对园林绿化感兴趣。小小的他也会有很多疑问，比如父亲修剪行道树是怎么爬上去的，树木为什么要修剪？父母更多时候只是简单聊聊，没能解答他心里的疑惑。
读职校时，冯瑞选择了园林工程，2016年毕业后进入绿化行业，和父母成为同行。
慢慢地，他知道工人如何爬竹梯上树操作，知道悬铃木四五月有果毛，对鼻炎或敏感人群不友好，修剪是为了让它不结果……“小时候的疑问，长大后通过学习和实践得到解答，对我来讲非常有成就感。”他说，这行越做越感兴趣。
“天天跟花花草草打交道，这跟人打交道不一样，你只要精心去照顾它，它一定会给你反馈。”冯瑞说，好比月季，只要悉心种植、养护、修剪，到四五月一定会开花，开出满枝的花。每每看到街头的植物开花，他想到这一年的施肥、打药、修剪都迎来了成果，便有了继续往下走的动力，这是一个疗愈的过程。
一年四季，他也在欣赏着变化的风景：春天看百花盛开；夏天看碧绿叶子，生机盎然；秋天看果实、落叶；冬天，很多公园里老师傅修剪出的枝条，落叶之后才能真正彰显骨架的美。
做这行需要什么技能？冯瑞认为，认识植物是第一步，这是长期过程，即便上海街头的植物他认识九成，到其他城市、到野外，他还有太多不了解。其次，要知道植物习性和养护方式，有办法让草木生长得更好。
更进一步的能力是审美，植物搭配、修剪造型都考验审美。他记得2016年刚入行，一个花箱只种一个品种；随着大众审美需求提升，花的品种越来越繁多，他们开始用插花、花境、花坛等不同形式做花箱。父母那辈也许只知道修剪，他现在会更多思考设计感、美感。
“这行看重实践，不能局限于理论。实验室里能活的东西，种到马路上可能活不了，需要大量实践来总结经验。也不能急于求成，植物开花至少要等一年，得耐着性子。”他补充道，自己入行10年仍是个“小白”，植物世界还有好多值得探索的，学习过程中也会冒出很多新想法。
在他看来，“潦草小狗”是展示行业的好契机，“绿化行业真正核心的东西能够展示出来，不仅仅是种花浇水，也可以做艺术。城市美化，其中有很多讲究、很多审美运用。”他期待着在道路上创造更多的美，让市民在通勤路上就能欣赏、解压，把城市变成一座大公园。
白浪 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