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山里 一杖一镯藏深情
云南省昭通市镇雄县场坝镇巴溜村,群山起伏。沿村道而行,一幢石木结构民居静卧山间。这里是红二、六军团乌蒙山回旋战贺龙指挥部旧址。
1936年春,红二、六军团在乌蒙山区与国民党军展开了历时近一个月的千里回旋战。该指挥部旧址,就是当时红二、六军团的主要指挥场所之一。乌蒙山回旋战的关键战役——哲庄坝战斗,便是在这里运筹指挥的。

在这幢三合院里,贺龙等人分析敌情、研究作战计划,指挥部队于当年3月12日连夜出发,在当地群众带领下,前往哲庄坝一带设伏,毙伤敌军120余人,俘敌200余人,缴获轻重机关枪7挺、长短枪数百支及大批弹药。
正是在哲庄坝战斗中,后来被称为“独臂将军”的余秋里为救战友,左臂中弹受伤。他坚持“轻伤不下火线”,继续战斗,随后左臂再次负伤,伤势严重,最终不得不截肢保住生命。
战火早已远去,留在巴溜村的,却不只有战争的记忆。

在旧址纪念馆里,一根不起眼的木拐杖,藏着一个流传了几代人的故事。
哲庄坝战斗结束后,红军虽然获得胜利,但伤亡也很严重。“当时,贺龙要去前线慰问红军战士,但道路泥泞,十分难走,贺龙向村民鲁云章借了一根拐杖。”纪念馆讲解员龚禹瑞介绍,之后,贺龙又专门托向导陈家友把这根拐杖还给了鲁家。
一根普通拐杖,借了就要还。“这件事情最打动我的地方,就是在那么紧张的战斗环境下,他还记得这是老百姓家的东西。”龚禹瑞说。
后来,这根拐杖被鲁家一代代保存下来。多年后,鲁云章的孙子鲁怀勇将其捐给旧址纪念馆,见证着军民之间最朴素的约定。
旧址纪念馆里另一幅“银镯图”,则讲述着一段更温暖的往事。

驻扎在巴溜村时,随队行军的贺龙夫人蹇先任,带着尚不满4个月的孩子贺捷生,住进了郎满玉家中。
那时,长途行军已经让蹇先任几乎没有奶水。襁褓中的小捷生饿得“哇哇”直哭,她只好拿出茶缸,从随身米袋里倒出一点苞谷炒面,调成面糊,一点点喂给孩子。可孩子太小,面糊咽不下去,反而哭得更厉害。
“咋不喂她奶呢?”郎满玉看着心疼。“刚生下她时有奶,在路上没几天就没奶了。”蹇先任轻轻拍着孩子回答。
郎满玉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门。等再回来时,她和另一名妇女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罐子。原来,她把家里仅有的一只母鸡杀了,专门熬汤给小捷生补身子。
那只母鸡,对一个贫苦农家来说并不是寻常之物。平日里,一家人还指望着它下蛋换钱补贴家用。
“你家打油买盐都靠这只鸡生蛋呢!”一碗热鸡汤端到眼前,蹇先任眼眶湿了。
她翻出随身仅有的一块银元,想要补偿郎满玉。没想到,郎满玉一下急了:“我这是卖鸡吗?如果是卖鸡,你给多少钱我也不卖!”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是红军的纪律,我们不能……”话还没有说完,见郎满玉转身就要走了,蹇先任从手腕上摘下了一只银镯,坚持塞给郎满玉。那只银镯,是她与贺龙结婚时,母亲送给她的。
“大姐,你和镇雄山区人民对红军的深情,我无以为谢,也不知道今生还能不能再见。这个镯子,就给你留个念想吧。”蹇先任说。
郎满玉一再推辞,最终含泪收下。她对蹇先任说,只要银镯还在,就盼着她和孩子,也盼着所有红军战士都平平安安。
后来,蹇先任带着小捷生继续长征,历经艰险到达陕北。郎满玉却再也没有见过这位红军妹子。
但那只银镯,在她家代代相传。即使后来家中生活困难,郎满玉也没有将其变卖。
这些故事,也是龚禹瑞后来才一点点了解的。大学毕业后,她来到场坝镇从事基层党建工作。刚开始,对于发生在脚下这片土地上的长征故事,她并不熟悉。
2024年,她主动申请,兼任乌蒙山回旋战贺龙指挥部旧址讲解员。“刚开始就是查资料、找老人复述、听大家讲。”她说。随着一个个故事被重新串联起来,她越来越觉得,“以前课本里的人和事,突然离自己很近”。
鸡汤、银镯的故事,尤其让她难忘。“每次讲到这里,我都会想到,当时大家其实都很困难,但老百姓愿意把家里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红军又始终想着不能白拿群众的东西。这样‘双向奔赴’的故事,得让更多人知道。”龚禹瑞说。
如今,这样的讲述仍在继续。2024年以来,越来越多的学校和机关单位来到这里开展主题教育。今年以来,仅龚禹瑞就已经讲解近50场。
参观完旧址,还可以沿山路步行至红军瞭望台。站在高处,巴溜村屋舍、田地和山路尽收眼底。当年,红军正是借助这一带特殊地形观察敌情、部署作战。

借助红色资源,2024年,巴溜村启动了红色美丽村庄建设,村里逐渐开设了农家乐,还能提供住宿等服务,一些村民也开始主动向游客讲述祖辈与红军的故事。
“以前觉得这是老人讲的往事,现在觉得,这是我们村的精神财富。”鲁怀勇说。
山还是那座山,但泥泞的长征路已蝶变为乡村振兴的通途。薪火相传、生生不息,九十年来,红色精神始终照亮乌蒙山区的奋进前路。(蔡树菁、程浩、李发兴、符皓、尹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