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4300年提前到4500年,意味着什么
9月10日,《中国文物报》发布了《考古中国—长江下游区域文明模式研究主要成果》,其中有一段关于良渚文化的新成果:根据最新的年代数据,我们倾向于调整良渚文化的分期方案,将原“良渚晚期后段遗存”归入后良渚阶段(钱山漾文化早期),将良渚文化年代下限由距今4300年修正为距今4500年,实现年代学、环境演化与文化嬗变的较好耦合。
也就是说,过去我们很熟悉的良渚文化的年代:距今5300-4300年,修正到了距今5350-4500年。上限往前提前了50年,下限直接提前了200年。
今年是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90年的考古和研究经历了发现遗址、命名文化、确定序列,再到深入早期国家形成机制的过程,改变了人们对中华文明起源的种种认识,也是人类一步步探寻未知过去世界的过程。
在这90年中,考古学家对良渚文化所处年代的认识也经历了多次变化。
1936年,只有25岁的杭州良渚镇人施昕更,首先发现了良渚遗址。他在撰写的《良渚》报告中认为良渚是与山东城子崖同一文化系统的产物,其年代或许晚于城子崖,可能是城子崖人群迁徙留下的遗存。
但是良渚遗址的发现一开始被归入龙山文化。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虽然已经认识到了这一区域与山东龙山文化之间的不同,但受限于考古学年代和文化属性等的认识,这和当时中国考古学这门学科还在初创阶段有关。
1959年底,考古学家夏鼐参加了长江流域规划办公室文物考古队队长会议,在这次会议上首次命名“良渚文化”,但仍认为良渚文化是受了龙山文化的影响。
1977年,夏鼐根据碳14测年数据,初步构建各区域史前考古学的年代序列,良渚文化定在公元前3300—公元前2250年。
到了1979年,属于良渚文化的嘉兴雀幕桥等遗址的碳14测年明确了良渚文化“不仅比山东典型龙山文化为早,它的上限还早于河南龙山文化”,从而纠正了良渚文化一般要晚于龙山文化的说法。
2006年,考古学者蒋卫东仔细梳理了良渚文化的52个测年数据尤其是22个碳14测年数据,综合得出良渚距今5200年至四千二三百年。
2011年,“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子项目成果发布,明确了长江下游良渚文化结束的时间:不晚于公元前2300年。
但也有人会说,差个200年,相对以千年计的史前历史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吧?
在现实世界,我们可以即时感知周围环境的变化,这种感知几乎是没有时间延迟的,就像是高清视频中的一帧帧连续画面。但是,当我们回望历史,由于信息的累积性和时间的压缩性,我们实际上是通过一系列“时间切片”或者说是历史事件的快照来尝试理解过去的。
因此,考古学家和历史学者的工作,便是通过发掘新材料、采用新技术分析以及多学科合作,逐步提高“分辨率”。比如年代学。
年代学最有名的应用当数碳14测年法,1965年首次引入中国,正好迎来中国考古学大发现的年代。1977年,河姆渡遗址第二次发掘后,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实验室和北京大学考古实验室用碳14测年法分别做了测定,共测出27个年代数据,显示河姆渡遗址形成于距今7000—5300年之间,震惊中外。它第一次证明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同是中华文明的摇篮,改变了人们在中华文明起源的问题上中原地区一元论的认识。
2003年,考古学家蒋乐平等来了北京大学碳十四实验室的信,信里有四个测年数据:距今11400—8600年。上山文化将浙江新石器历史上溯到了一万年以前,也成为中国一万年文化史的实证。
这些都是确定年代的重大意义。而除了对有机物采取碳14测年外,还有针对无机物的测年手段,如热释光、光释光等等。几乎“啥也没有发现”的良渚水坝就用过这个办法。
而考古人的看家本领,也是这次良渚时间修订的另一个关键词:器物形态,换成术语,就是类型学。最常见的就是给陶器排排坐,然后根据器物的形态变化看出时间和文化类型的不同。
比如良渚文化的典型陶器鼎,主要看鼎的腿,早期良渚人用的鼎,是鱼鳍形足;后来从侧面看,就变成三角形了,外面厚里面薄;再后面就变T字形了,叫T形足。
而此次把良渚文化下限从距今4300年提前到4500年,正是因为叠压在良渚古城河道的最上一层出现了大鱼鳍鼎足,原来有学者称为良渚晚期后段,如今从良渚文化剔出,归并到钱山漾文化中。
所以考古学家用测年法确定绝对时间,又用类型学的方法确定两个相近绝对时间的先后关系,即相对时间。

钟家港遗址出土的大鱼鳍形鼎足
何谓时间?空间是我们在现实世界旅行的标志,而时间是在历史中遨游的锚点。只有确定了时间锚点,我们才不会在历史中迷航。
1930年7月6日,19岁的施昕更入职浙江省立西湖博物馆;2019年7月6日,良渚古城遗址申遗成功。如果时间混乱,历史就会被一匹叫年的怪兽挤成一张薄片。
时间不仅为考古遗址和文物确定了历史锚点,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指示考古学家去探索未知的锚点,使之连点成线。由此我们揭示了环太湖地区马家浜—崧泽—良渚—钱山漾—广富林的连续不断的年代序列;而在钱塘江以南,在发现了8000年的井头山和7000年河姆渡以后,就不得不受时间的指引,去寻找它们之间断裂的锚点。中国文明连绵不断的演进路线也就是这样被一步步揭示。
“探源”的年代是否会再一次修订,还未知,但我们知道,人类探索未知的脚步没有停下,田野考古工作、测年技术和多学科研究,为“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总结和提炼文明定义、确立进入文明社会的中国方案,提供了坚实的考古学依据。
90年后,历史的像素清晰了很多,而考古人探索良渚的努力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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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孙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