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岁,“最佳推销员”赢了
近日,35岁的乌尔里希·西格蒙德率领德国选择党(AfD),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以下简称“萨安州”)议会选举中获得43.8%的选票,创下该党参加州选举的最佳纪录。39个议席,距离绝对多数只差3席,也让他有望成为德国第一位选择党籍州长。
选后,通往州长办公室的路出现了新变化。9月9日,拥有5席的瓦根克内希特联盟(BSW)同意接受选择党的邀请,就能源、教育等议题展开会谈。这为两党在州议会内合作打开了空间,但双方并没有很快达成组阁协议,BSW也没有承诺支持西格蒙德成为州长。一位以亲切笑容和老式摩托车吸引选民的“政坛新生代”,开始面对如何将选票变成权力的下一项考验。

9月7日,德国柏林,乌尔里希·西格蒙德(右二)出席一场关于萨安州议会选举结果的新闻发布会。本文图/视觉中国
“推销员”
在西格蒙德的竞选现场,政治活动时常带有追星的气氛。支持者排队合影,他与人拥抱、闲聊,耐心回应。德国《法兰克福评论报》记录了一个细节:《明镜》以西格蒙德为封面人物发出的警告,被一些支持者当成纪念品,带到现场请他签名。媒体越是告诫选民警惕这个人,他们越愿意向西格蒙德走近。
理解这种反差,要从西格蒙德的另一重身份说起:他曾是一名销售员。1990年10月,西格蒙德出生于原东德地区的哈弗尔贝格,在小城坦格明德长大。读完中学十一年级,他没有继续沿着大学升学路线走,而是接受批发和外贸商业培训,随后跑销售。据他向媒体自述,有一次做眼部激光手术,他在手术台上被诊所老板看中,后来到柏林一家眼科诊所负责客户业务。
西格蒙德一边工作,一边远程学习企业管理和经济心理学,2016年取得学士学位,还经营过销售室内香氛的企业。不过,竞选时他更乐于谈自己扫过仓库、接触过客户,而非学历。这种自我介绍能够缩短他与普通选民的距离:他希望人们相信,自己不是那种只会在议会里讲话的职业政客,他了解挣钱过日子的辛苦。
西格蒙德的政治起点其实是基督教民主联盟(基民盟)。2008年加入这个传统保守大党后,他逐渐对欧元救助等政策不满,在2014年转投选择党,两年后进入州议会。新冠疫情时期,作为选择党萨安州党部卫生政策发言人的他通过视频反对防疫限制,积累了大量网络关注;2022年他升任萨安州议会党团联合主席,开始向州长职位迈进。
与选择党惯常的愤怒形象相比,西格蒙德更擅长提供积极的情绪价值。德国公共广播将他形容为选择党“有魅力的推销员”:党内另一些人物负责尖锐攻击对手、强调激进主张,他则以简单语言、亲切姿态讲述希望。这并不意味着他与选择党立场分野,而是一种能够同时吸引铁杆支持者和摇摆选民的政治表达。
不过,西格蒙德的温和外表也伴随争议。2023年,他参加了波茨坦一场有极右翼人物出席、讨论“再移民”的聚会。这次聚会事后遭到德国宪法保卫局的调查,他也因此失去州议会社会事务委员会主席职位。
聚会上,极右翼活动人士以“再移民”为名宣讲大规模驱逐计划。选择党萨安州组织已被州宪法保卫机构认定为右翼极端主义力量。西格蒙德改变了公众接近选择党的方式,但远远没有也不可能把选择党变成传统的温和保守党。

7月26日,乌尔里希·西格蒙德骑着Simson牌摩托车参加德国萨安州一场竞选活动。
“村庄烧烤”
今年6月14日,西格蒙德从自由长大的小镇坦格明德出发,与数百名车友一同骑行。德国电视二台的画面中,中世纪的老城墙下聚集着轻便摩托车,车友们准备穿行乡间。东德老牌Simson摩托车,是他这场竞选最醒目的道具之一。烤肠、啤酒、摩托车聚会,把政治宣传变得像邻里节庆。《法兰克福评论报》称之为“村庄烧烤式浪漫”。
西格蒙德出生时,两德已经统一。他没有真正的东德生活经历,但很会经营东部人的家乡记忆。对年长者,老摩托车意味着青春;对年轻人,它也可以是一种不必向西部看齐的地方文化。他反复谈及自己童年的安全感:晚上可以在街头玩耍,邻里彼此照应。这套叙事的力量,在于让不同经历的人都能把自己怀念的生活放进去。
这种集体怀念有现实背景。萨安州曾拥有大型化工企业、机械制造厂和铜矿,统一后的产业重组使大量岗位消失,年轻人外出谋生。如今萨安州人口规模只有约210万,比1990年少了约75万。医院、商店、公共交通随人口收缩,人们眼看熟悉的家乡越来越小。在西格蒙德出生的哈弗尔贝格,一家医院关闭后,由邻近城市来的外科医生每周坐诊一次。对当地老人而言,最大的政治其实是要走多远才能看上病。
当然,随着经济发展,东部失业率下降、基础设施改善同样真实,东部选民不全是经济上的失意者。问题是,个人生活好转,并不一定消除对下一次变动的恐惧。即使房子修好了,也可能担心孩子不再回来;即使企业眼下有订单,未来还能否维持也没有把握。西格蒙德的承诺切中了这种情绪:值得珍惜的过去并未消失,只要换一批政治人物,就有机会把它找回来。
线下的亲近感,又被短视频不断放大。波茨坦大学团队统计,6月1日至8月底,西格蒙德的TikTok账号获得约2800万次播放,占研究所覆盖的该州政治账号总播放量近三分之二。播放不等于赞成,更不等于选票,但它至少说明,在许多人每天刷到的政治内容中,他获得了远超过对手的曝光。
投票结果也显示,这张面孔吸引的不只是怀旧老人。德国广播电台援引选举调查称,年轻选民中约42%支持选择党,70岁以上选民中约31%;工人中支持率约61%,普通雇员为46%,自雇者超过半数。农村是其重镇,但马格德堡、哈勒两座主要城市合计也有约三成选票。人们未必赞同它的全部主张,却已有足够多人愿意给它一次机会。
更值得注意的是,55%的选择党选民称投票出于认同,35%主要出于对其他政党的失望。据选民流向估算,选择党从基民盟净吸收了超过8万名选民。在这些选票流动中,可以看到与西格蒙德转党经历相似的轨迹:曾经选择传统保守政党的人,从惩罚性地投票给选择党以发泄不满,慢慢变成相信这个更激进的替代者能够代表自己。
选择党还将大批原本不投票的人带回投票站。此次投票率由五年前的60.3%升至77.8%。选民流向模型估算,选择党从上届未投票者中获得约17万票。它的扩张既来自传统政党选民的转向,也来自原本置身政治之外的人重新参与。
“双刃剑”
选举结束,西格蒙德必须与他曾批评的其他政党打交道。BSW的经济政策偏左,但在移民、对俄关系上却与选择党存在交集,尤其共同强调恢复俄罗斯能源供应。两党合计44席,足以构成多数。但BSW更倾向于由无党派人士担任州长,选择党则坚持西格蒙德必须领导政府。合作方愿意谈具体政策,但距离愿意把州政府交给他,则仍需一场正在进行的博弈。
两边的分歧已经显露。9月11日,西格蒙德在谈及军工企业投资时,将军用物资生产与未来的遣返行动联系起来,引发争议。他随后解释,所说的物资还包括车辆、装备和防护技术,并非只指武器。BSW州领导人维蒂希仍明确批评:遣返不是军事任务,不能为此使用军备。可见,西格蒙德在竞选时亲切的形象,并不能替他免去对实际政策的追问。
这场胜利也把压力传到了柏林。基民盟在萨安州的得票率从2021年的37.1%跌至17.2%,总理兼党主席默茨已经难以将责任推给地方。9月13日,联盟党青年组织财务负责人克拉拉·冯·纳图修斯在德国电视一台公开表示:“有这位总理在,我们已经赢不了选举。”她还批评拒绝与选择党合作的“防火墙”已经失败,主张至少展开对话。纳图修斯这番话并不代表全党态度,却说明原来可以内部处理的分歧,正在变成公开争论。
基民盟并未因这次州选而正式放弃拒绝与选择党合作的立场,萨安州的州选也不会直接改变联邦议院的席位。但默茨面对的政治选择更困难了:如果继续强调保守议题,未必能从选择党手中夺回选民;与联合执政的社民党妥协,又容易被党内批评为放弃承诺。同样在9月13日,社民党青年组织负责人蒂尔默强调,萨安州选中流失的工人选票,是因为劳工阶层认为柏林政府没有为自己做足够多的事。一场地方败选,正在加剧红黑执政联盟内部对“下一步该往哪里走”的分歧。
西格蒙德提供的另一重冲击,是让选择党获得一套可能被复制的竞选方式:激进纲领不变,却以年轻候选人、地方认同和日常交流降低选民的戒心。BSW若进一步开展实质合作,就会大大削弱长期以来德国选民对“选择党赢了也无法执政”的预期。不过,萨安州并不等于整个德国。9月11日公布的民调显示,十天后举行选举的柏林和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前者是左翼党与基民盟领先,后者则是选择党与社民党竞争激烈。萨安州的选择党大胜,暂时还谈不上是全国选举的预告。
对选择党全国组织而言,一旦西格蒙德成为州长,意义不仅在于突破合作禁区,还在于获得可供展示的施政成绩,以及一支有行政经验的队伍。这可能成为选择党继续争取全国权力的资本,但这是把“双刃剑”,如果治理不力,也会凸显短板。
对西格蒙德本人,进入政府也意味着失去一种便利,即不能再把所有困难都归咎于别人。哈勒经济研究所测算,选择党若兑现萨安州政纲中可量化的承诺,每年将面临至少22亿欧元的资金缺口。减税、增加福利、改善公共服务,最终必须排出先后顺序。多年销售经验教会他如何让人愿意停下来倾听,但选举乃至一朝执政之后的“售后”工作,是更大的考验。
作者:曲蕃夫
编辑:徐方清
运营编辑:肖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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