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在签约，这边在“问药”：一个蓝色健康产业正在崛起

9月17日下午，青岛西海岸新区，2026海洋合作发展论坛的现场，相邻的两个会议室里，逢时（青岛）海洋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有两场活动同时进行。

一场，是在“向海问药·海洋生物医药创新发展”专题论坛上推介药用级海洋磷脂；隔壁的另一场，是与东阿阿胶签署战略合作协议，用南极磷虾提取的海洋磷脂，给两千年历史的阿胶修一条人体吸收的“快车道”。

一家磷虾油企业在海洋医药论坛上如此“分身”，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它所在的这条赛道，正在从实验室里的冷门课题，变成资本与产业共同关注的热门方向。

发现能力全球第一，转化率仍然偏低

“2000年我进入这个领域时，中国在全球海洋天然产物发现中的占比不到1%。现在，每年全球新发现的海洋天然产物，中国占50%到60%。”澳大利亚技术科学与工程院院士、厦门大学教授张卫给出的这组数字，勾勒出中国在这个领域的位置——发现大国。

为什么海洋值得下这样的功夫？北京大学宁波海洋药物研究院张文教授在报告开场，先讲了一组“海洋之最”：海洋里有地球上最大的动物蓝鲸，也有最长的海洋藻类巨藻，巨藻最长可超过两百米，条件适宜时一天能生长半米；海底热液喷口附近的古菌，可以在110摄氏度以上正常繁殖，甚至在130摄氏度下存活；在马里亚纳海沟11000米深处，指甲盖大小的面积承受着约1.1吨的压力，依然有生命活动；一些深海玻璃海绵的寿命，则以万年计。

极端的环境，造就了结构新颖、功效独特的分子。张文介绍，海洋来源分子的成药性是陆地来源分子的3到4倍。以芋螺毒素为例，这种镇痛作用强于吗啡1000倍的物质，颠覆了人们以往对神经药物的认知。通常认为，能干预中枢神经系统活性的药物，往往伴随成瘾性，迄今为止也几乎如此，但这种来自海洋的物质，恰恰可以做到干预中枢活性，却不成瘾。

全球发现的海洋天然产物已超过4万种，而公认已上市的海洋原创新药只有16个，其中中国自主研发的有2个——藻酸双酯钠（PSS）和甘露特钠（GV-971），均来自青岛。

“问题不是会不会发现，而是我们能不能把发现、验证、制造、转化这一整条链做强。”张卫说，中国海洋医药的下一程，是要从发现大国，变成转化强国。

为何难？两个结构性难题

“既然海洋药物这么好，为什么发展这么慢？这么多年，才出了这么几个药？”张文在报告中主动回应了这个他经常被人问到的问题。

他的解释是：海洋药物不是凭空发展的。作为天然药物的一个分支，它与现代科技相互孵化、共同成长。深海作业能力、色谱与波谱分析、高通量筛选，这些支撑技术直到20世纪80年代之后才逐渐成熟，海洋药物研究才随之取得实质进展。“它受技术推动，同样也受技术限制。”张文说，这正是海洋药物发展慢的根本原因。

落到具体环节，是两个结构性难题。

一是成药性研判。海洋分子活性极高、含量极低，在只有几毫克样品的情况下，要判断它值不值得投入约20亿元去开发，“这个判断很难下”。二是规模化制备。以抗肿瘤药物艾立布林为例，它源自海绵中的软海绵素B，即使将分子结构大幅简化，仍保留19个手性中心，工业化合成路线长达60余步，被称为化药合成界的“珠穆朗玛峰”。这样的合成成本，会让许多好分子止步于上市之前。

AI能解开这道题吗？张文举了一个案例：今年7月获批上市的艾普司韦，是西湖大学团队研发的国内首款AI辅助原创新药，在包含490亿种化合物的分子库中，AI帮助团队锁定候选分子，只用了6个月；从源头发现到完成临床试验，仅用了三年半。“20年、20亿美金”的传统研发逻辑，正在被改写。虽然艾普司韦并非来自海洋，但在张文看来，这预示了海洋药物的机会：“海洋分子研究有可能是未来AI的一个重要应用场景”。

张卫同时提醒：AI不是万能的。“海洋医药真正的瓶颈，不是AI能不能给出答案，而是我们能不能更快、更可靠地用实验去验证这个答案。AI不能代替实验，更不能代替临床试验。”

不只问药，更要“造药”和“育业”

难题怎么破？论坛上几位嘉宾给出的路径，指向同一个关键词：制造范式的改变。

“未来，海洋负责发现，合成生物学负责大规模制造。我们不是把海洋搬进工厂，而是把海洋生命的信息搬进工厂。”张卫提出，行业正在经历三个转变：从样品导向到信息导向，从采集依赖到合成生物制造，从单一药物到蓝色健康产业。

自然资源部第三海洋研究所研究员曾润颖用一个案例，演示了这条路怎么走通。全世界每年生产1.5万吨红藻琼胶，产值只有2到3亿美元。如果做成高附加值的琼胶寡糖，理论产值可达600亿美元，但卡在生产技术上。其团队从深海筛出一株“全效降解菌”太平洋火色杆菌，用酶解法打通了量产工艺。如今这种寡糖以“海波因”之名进入100多个化妆品品牌，还在干眼症、骨关节炎、高血压血管重构等模型实验中展现出与一线药物相当的药效。

从向海问药，到向海造药，再到向海育业——张卫用这三个词收尾。

向海问药，是继续向海洋深处要答案，利用AI、合成生物学等新技术，到深海和极端环境去寻找新的生命信息和生物“暗物质”；向海造药，是制造方式的根本转变，拥抱AI研发和合成生物制造的新范式；向海育业，则是不停留在论文、专利，甚至不停留在单一药物上，培育更庞大的蓝色健康产业。

这也恰好呼应了开头那个画面：当海洋生物科技公司牵手传统中药企业，海洋医药的边界早已不只是一粒新药。功能食品、精准营养、医用材料、海洋中药……一个更庞大的蓝色健康产业，正在崛起。

（大众新闻记者 赵雅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