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手“新职伤”全国铺开之后:有人顺利获赔,有人卡在这些环节

作者 | 第一财经 陆涵之
骑手保障在增加的同时,落地情况受到关注。
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简称“新职伤”)自2022年开始试点,去年7月扩展到全国17个省市,今年7月向全国铺开。
骑手保障的实际落地情况究竟如何?
第一财经记者近日多方采访骑手、平台和专家,了解到现阶段实际赔付中还存在一些堵点。如何让骑手获得更好的保障、更顺利地理赔,是平台和行业需要持续优化的方向。
实际赔付问题多
第一财经记者搜索发现,裁判文书网有关“新职伤”文书超过600篇。
根据记者梳理,理赔争议主要聚焦在“新职伤”认定范围、“新职伤”与商业险理赔范围等方面。
张家港市司法局去年10月披露的一起案例显示,某骑手订单结束后返回时发生交通事故,诊断为多处骨折和挫伤,张家港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不予确认职业伤害结论。对此,张家港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表示根据《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职业伤害保障办法(试行)》第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三项确认情形中“执行平台订单任务期间”,原则上掌握在自接单开始执行之时起,至该接单任务完成之时后一个小时内,且仍须处于在线工作状态。本案中,申请人发生交通事故时,其已完成订单配送任务且平台不在线,该情形不属于《办法》认定为职业伤害的情形。
也有类似案例经复议后出现反转。阜新市人民法院分享的案例显示,外卖平台骑手许某在平台完成订单任务下线后遭遇交通事故,经交警认定为非本人主要责任。上海市某区人社局委托商业保险机构调查,商业保险机构查询平台系统认定许某事故时处于下线状态,人社局据此作出不予确认职业伤害结论书。
行政复议机构审查认为,根据事发时间和事发地点判断,许某完成订单下线后的去向具有返回居所途中之可能。经复议机构指出问题后,人社局重新启动调查,认定许某系在执行平台订单任务返回日常居所的合理路线途中发生交通事故,重新作出确认职业伤害结论书。
除了“新职伤”的认定范围,另一个焦点在于“新职伤”赔付后骑手购买的商业意外险是否能获赔。
上海金融法院去年11月发布的一起判决显示,上海外卖骑手小钟在送餐途中因发生交通事故多处受伤,后获得“新职伤”赔偿金。小钟还通过平台投保了商业意外险,保险公司表示投保时设立了与“新职伤”有关的差额赔付特别约定条款,因此拒绝履行赔付义务。法院审理认为,在订立保险合同时,保险人应当依法履行提示说明义务,否则将不发生效力,判决保险公司赔付小钟6万元。
此外,还有骑手因为缺乏材料理赔失败。有站长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发生交通事故后需要第一时间报警留证,如果没有这一环后续无法理赔。
除了上述情况,上海大邦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游云庭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骑手本人对于交通事故承担主要或者全部责任,以及私下转单系统未显示运单等情况也可能会导致赔付失败。
对于商业意外险的各类条款,游云庭认为差额赔付的条款属于免责约定,必须明确说明,并且取得投保人的确认,否则可能是无效的。在这一情况下,平台有解释说明的义务,必须以醒目的方式单独告诉骑手保险限制、赔付顺序等。
对于“新职伤”认定范围的优化,游云庭认为本质是成本问题,如果保险覆盖时间变长,责任扩大,成本就会随之增加。如果现有费用不能覆盖保险时间变长,需要考虑提高保费,同时把接单等单、上下线衔接时间也包含在保险范围内。此外,这部分的立法、法律解释以及司法裁判标准的统一,也需要有关部门进行落实。
法院也关注到相关保障衔接有待优化。
上海金融法院发布的2025年度审判工作情况通报显示,上海金融法院2025年受理的案件中保险业案件占比7.54%,总体呈现出新业态保障不足、新领域衔接不畅等供需矛盾,纠纷主要分布在涉新业态车险、新职伤商业保险、健康险等民生领域及跨境货运保险等国际贸易领域。对此,建议加快补齐新业态保险保障短板,推动商业保险与社会保障的有序衔接,提升跨境保险服务能力。
“多了个选择”
也有骑手在发生事故后顺利获得了“新职伤”的理赔。
上海美团骑手郭信岩今年31岁,三年前开始跑单。去年7月,郭信岩晚间送餐时因视线不佳没有及时发现路面破损,车前轮不慎陷入坑中,致使连人带车摔倒。
因此前受过平台和站点的报险流程培训,郭信岩随即拨打报警电话留证,经医院诊断,伤势为肋骨骨折,需休养两个多月。
郭信岩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他通过美团骑手App的职伤险页面上报事故,在站长协助下提交了各项材料并完成了伤残鉴定,鉴定为伤残10级,于今年1月收到了4万余元医疗费用报销和伤残补助金。郭信岩认为理赔速度较快,流程较为规范。

和郭信岩有类似经历的,还有山东骑手宋传奎。宋传奎今年52岁,去年8月他因为车祸导致脚踝和手腕骨折,需要休养半个月。休息期间,他在站点帮助下办理了理赔,从发生事故到拿到赔付,历时约半年最终获赔2万多元。他表示,“新职伤”保险费用由平台全额缴纳,骑手无须承担。
上述骑手们认为,虽然发生严重事故的概率较小,但当危险真的来临,“新职伤”给了一重保障。郭信岩介绍,他所在的站点规模约130人,小伤(如磕碰)偶尔发生,但评定伤残的大伤较少。他是站点内较早使用“新职伤”赔付的案例之一(为站内第2例)。
宋传奎所在的站点有100多名骑手,目前使用该保险进行赔付的案例极少,他印象中仅自己及另一同事有过类似经历。
第一财经了解到,目前针对骑手工作时发生的意外情况,以“新职伤”和商业意外险为主。其中“新职伤”是政策性保障,由人社部门主导,对标工伤保险,平台企业按单缴费,骑手零缴费。商业意外险则作为补充,众包骑手个人缴费(按天),专送骑手平台负责缴费。
美团望京站点站长关旭东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新职伤’保的是骑手本人的意外,时间就是从接单到完单这一段。我们在新职伤之外还有一份商业险,专门补这个缺口,订单结束后一个半小时以内的意外,它能保;剐了别人的车、造成第三者财产损失的,也走这份。所以两份保险加起来,保障还是挺全的。”
除了“新职伤”,郭信岩对平台其他的保障举措例如养老保险补贴的保障内容、申请条件等信息都十分清楚,但他因为在老家自行缴纳社保,未参与上海的养老保险补贴计划。从整体情况看,他表示年轻骑手参与积极性相对较低,年长骑手对该举措的关注度更高。
考虑到未来的退休生活,52岁的宋传奎参加了平台的养老保险补贴计划,他表示这是为了晚年多一份保障。
保障逐步定型
近年来,平台逐步优化骑手相关保障。
2022年7月起,在人社部指导下,美团、淘宝闪购启动职业伤害保障试点,为骑手缴纳职业伤害保障费,实现每单必保、每人必保。2025年7月“新职伤”扩展到全国17个省市。今年7月起,“新职伤”在全国31个省份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全面推开。
“新职伤”以外,平台确保商业保险100%覆盖骑手,保障范围覆盖意外伤残、医疗及对第三方人身伤害和财产损失等常见场景。
去年4月,美团宣布启动骑手养老保险试点。去年10月,美团宣布骑手养老保险补贴正式覆盖全国。
京东则为全职骑手缴纳五险一金。京东表示,去年3月进入外卖行业后,京东为新加入的15万全职骑手全部缴纳五险一金、全部签署正式劳动合同。
在学者看来,骑手的保障路径逐步明晰。
北京大学法学院长聘副教授阎天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在骑手劳动权益保障方面,制度和技术都有明显的进步。
一是社会保险参保路径的明确化。过去对于骑手应参加职工保险还是居民保险存在模糊地带,目前国家已明确鼓励参加待遇更好的职工医疗和养老保险。针对非传统劳动关系下的保费缴纳难题目前形成了两种主流解决模式,一是个人缴费+平台补贴;二是按单位职工模式缴纳,如京东针对全职骑手采取的模式,由平台按照单位职工标准全额或主导缴纳。
近期,国家医保局等七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开展灵活就业人员、农民工、新就业形态人员参加基本医疗保险提质专项行动的通知》,明确鼓励相关人员参加职工医保。阎天表示该通知确认了上述两种缴费方式,条件成熟后将逐步制度化。
二是平台通过技术改进和管理方式优化实现了显著改善。一方面平台激励机制转变:主要平台已基本杜绝“以罚代管”,将惩罚措施改为正向奖励,如设立“不闯红灯奖”,有效缓解了骑手的违规压力。另一方面通过数据共享实现“等灯停表”:平台与政府交通数据实现共享,精确记录等红绿灯时间并从送餐时长中扣除,从技术根源上消除了骑手为赶时间而闯红灯的动力。这些举措是典型的“技术向善”表现,证明算法在正确引导下可以改善劳动状况,而非仅仅是剥削工具。

目前,各平台的保障举措并不完全相同。阎天表示,这样的不同赋予了从业者选择权:不同保障方案的存在给了骑手根据自身情况(如户籍地、收入预期、缴费意愿等)进行选择的机会。同时也能促进良性竞争:平台将更优的保障作为吸引骑手的手段,有利于推动整体保障水平的提升。此外,这一情况也符合政策导向:国家政策始终强调“鼓励”而非“强制”,保留了制度的灵活性,尊重骑手的自主选择权。
阎天认为,目前相关制度已从填补空白阶段进入逐步定型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