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和赵雷的十年回响

9月12日晚，北京鸟巢。赵雷“没有信号”2026年北京鸟巢演唱会上，赵雷站在聚光灯下。

舞美灯影明灭，赵雷的代表作一首接一首。直到唱到《成都》时，前奏刚刚响起，台下已经有人轻声欢呼。赵雷还没唱完第一句，几万人的声音便接了上来。

演出结束后，人群沿着散场通道往外走，不知是谁又起了头，《成都》再次在人群中响起。没有伴奏，歌声在狭长的通道里一层层回荡。

对很多人来说，《成都》既是认识赵雷的开始，也是爱上成都的开始。玉林、小酒馆，还有阴雨中的街头……那一年，赵雷在成都，穿一件深色无袖T恤，第一次坐在小酒馆台前，眉头微蹙，弹起吉他。

转眼，离《成都》发行已经十年。赵雷也从小酒馆出发走向全国，成为首位在鸟巢举办个人演唱会的内地民谣歌手。

▲赵雷在鸟巢的演出 图据小酒馆

走到玉林路的尽头

坐在小酒馆的门口

赵雷在鸟巢唱起《成都》时，小酒馆创始人唐蕾坐在台下。她的位置被安排在主席台，一个视听效果俱佳的座位。

十年来，《成都》她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听到后来，甚至觉得“都听习惯了”。但那天晚上，当几万人的声音同时从鸟巢里响起来，她还是感到热泪盈眶。

“尤其知道场地外面，还有几万人坐在各种通道里，听着里面的大合唱，真的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今年恰好是《成都》发布十周年，在唐蕾看来，这像是过了一个轮回，“我在想，当北京鸟巢的天空突然响起《成都》这首歌，几万人同时唱响《成都》，作为成都人的心情，肯定都是特别感动，特别温暖，也特别骄傲吧。”

很多年前，唐蕾第一次见到赵雷时，当然想不到会有这样一天。

2007年，还没有什么名气的赵雷，走进了玉林西路的小酒馆。那时，小酒馆在国内独立音乐圈已经小有名气，不少乐队来到成都，都会在这里演出。

有一天，赵雷找到唐蕾，毛遂自荐：“唐姐，我也写歌，能不能上台演一次？”

这被当时的赵雷视作“鼓起勇气”的尝试，唐蕾爽快地答应了。当天晚上的小酒馆芳沁店里有乐队“二手玫瑰”的演出，赵雷作为暖场嘉宾之一，第一次登上了小酒馆的舞台。

▲赵雷第一次登上小酒馆舞台 图据小酒馆

在唐蕾看来，那不过是一次举手之劳。她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后来会一个接一个站上更大的舞台，也没有想到，他会把这件“小事”一直记很多年。

赵雷后来接受红星新闻记者采访时曾说，唐蕾对自己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我很希望在成都的每场个人演出，都能请唐姐来看看。”

2015年，赵雷的全国巡演来到成都，他特意托朋友给唐蕾送去门票。在现场，舞台上突然打出一首歌名——《成都》（彼时还未正式发行录音室版本），全场立马轰动起来。

赵雷说，在唱这首歌之前要感谢一个人，小酒馆的唐姐，她今晚也在现场。随后他朝着舞台下方期待地寻找：“唐姐你在哪里？”

毫无准备的唐蕾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懵了，赶紧用围巾把头包裹起来。“然后现场找不到我，有人大喊一声‘唐蕾已经走了’。台上的赵雷脸上掠过一丝遗憾。”待唐蕾反应过来后，她突然觉得很难过，“觉得好对不起年轻人那份心意，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感谢我？”

第二天，唐蕾给赵雷发了一条短信：“小赵雷：昨天来看你了，很棒哦，谢谢你那么有心记得那么多各种过往。另外我没有走啊，但我不好意思回应，还是很暖心。记下我的电话，下次来联系。”

赵雷很快回复：“谢谢唐姐，是您给了我对成都的初次印象，那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愿有机会能在小酒馆与您一聚！”

很多年以后再说起这件事，唐蕾仍觉得意外。“我觉得他特别重感情，我觉得当初我也没有对他有多特别照顾，只是一点善意，但是他回报得太多太多了。”成都小酒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史雷也说：“她一直很庆幸，当时面对这个年轻人想上台唱歌的要求，没有拒绝，给了他鼓励。”

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

2017年，赵雷登上音乐综艺节目《歌手》，他用这首《成都》力压一众实力歌手，获得全场第二。一夜之间，《成都》传遍全国，赵雷把这座城市，唱进了万千听众的心里。

事实上，在此之前，《成都》已经在独立音乐圈里掀起不小的波澜。2016年10月24日，《成都》单曲在网易云音乐独家首发，用户评论数在24小时便超过3万条；10月31日，收录《成都》的专辑《无法长大》，在网易云音乐独家首发，上线10天就卖出了10万多张。

《歌手》节目，把这首歌带到了另一个量级，赵雷一炮而红。半个月时间，赵雷增长的粉丝数达13万左右，专辑《无法长大》在网易云音乐上的销量已经接近20万。赵雷也真正实现了“破圈”，走入了大众视野。

“你会挽着我的衣袖/我会把手揣进裤兜”，赵雷几乎重新发明了外地人想象玉林、想象成都的方式。他用深秋、垂柳、街头、阴雨，为这座城市填补上浪漫的，私人的，甚至略带忧郁的想象。

当年，不到3平方公里的玉林街区，迅速成为了成都必打卡的网红景点。当年数据显示，在赵雷演唱《成都》的前两天，“成都”的微博热词搜索量仅为11.3万次；而在演唱当日，达到21万余次；次日，更是达到38.4万次。

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们，都想像歌里唱的那样，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坐到小酒馆的门口。史雷回忆，《成都》火了之后，他有一天经过玉林西路，看到路边围了一大堆人，“第一反应我以为门口出什么事了，仔细一看，没事儿，人们就是在那儿拍照打卡呢。”

▲小酒馆墙上写满了粉丝和游客的签名 图据小酒馆

在唐蕾的记忆里，《成都》爆火之前，位于成都老城区的玉林西路其实已经非常冷清了。当时她沿着玉林西路和玉林东路走了一圈，“我数了一下，大概有40家，都写着铺面转让……那个时候，可能只剩下一两家酒吧，还在勉强支撑。”

“可以说，赵雷的《成都》都改变了整个玉林西路的业态。”唐蕾说。当年的媒体报道中，每到夜晚，小酒馆门口总挤满拍照留念的游客。现场维持秩序的民警曾透露，平均每天前来的游客超过千人，高峰时甚至超过3000人。

无数人循着歌词来到成都，又循着歌词寻找“玉林路”。歌里的玉林和现实中的玉林，也从那以后开始彼此塑造。

在当年的一次采访中，赵雷温情地将成都称作自己的“第二故乡”。他解读歌词里的“成都/带不走的/只有你”，他说，“很多人觉得这首歌是写给一个人的情歌，其实是写给一座城的情歌。”

成名以后，他偶尔仍会悄悄回到玉林。有一次晚上，赵雷和几个朋友去了小酒馆，谁也没通知。员工给唐蕾报信：“赵雷来了，在小酒馆里坐着呢。”唐蕾匆匆赶过去，“他说，哎呀我也不好意思打搅你，我就是来看看。”

小酒馆的墙上，至今挂着一张赵雷的照片。照片四周密密麻麻，全是游客留下的签名。“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都喜欢在墙上表达对成都的热爱，对赵雷这首《成都》的喜欢。”唐蕾说。有人签下自己的名字，有人留下几句话，甚至还有人把《成都》的歌词全部抄在墙上。

▲挂在小酒馆的赵雷照片和来自天南海北粉丝的签名 图据小酒馆

写得实在太多时，墙上地上都是字，唐蕾只能先把它们拍下来留存，再擦去一部分。但没过多久，又会重新写满。“这是全国人民赋予我们的能量。”唐蕾说。

成都，带不走的只有你

《成都》走红一个月后，它就有了第一个广为传播的改编版本。

2017年3月，人民日报客户端推出“两会版《成都》”。歌词从成都的街头、玉林路、小酒馆，变成了神州、梦想和奋斗，演唱者仍然是赵雷。

这支不到3分钟的MV很快刷屏。两天时间，相关视频网络点击量接近2000万，此后全网播放量超过3200万。

那段时间，借用《成都》的旋律唱自己的城市，甚至一度成为一种风潮。

长沙网友把橘子洲、岳麓山、解放西路和臭豆腐填进歌词；沈阳、南京、广州、株洲、岳阳等地，也陆续出现了自己的《成都》。仅长沙当地，就一口气出现了4个以上的改编版本……

赵雷说，对于漂泊在外的人来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成都”，它是珍藏在心里的回忆。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把自己心中的“成都”，装进了这首歌。2021年，中国爱乐乐团来到成都参加中国音乐金钟奖，演奏了《成都》改编的管弦乐作品。两年后，中国爱乐乐团再次来到成都，又把《成都》作为返场曲。

一遍演完，观众仍然没有停下掌声。乐团于是又演了一遍。这一次，台下的观众跟着交响乐一起唱了起来。

在几公里外的凤凰山体育公园，《成都》变得更加热闹。蓉城主场比赛中，《成都》的旋律响遍球场，几万人一起唱起“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这也是凤凰山赛后温暖动人的保留节目。

在机场，一部分飞机落地成都，滑行在跑道上之时，航班里会响起《成都》的纯音乐。对在外的游子而言，这是他们归来成都后听到的第一首乐曲；对于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来说，则是一座城市迎接他们的声音。

“我没法不爱这个城市”，这是赵雷对成都的真挚情感。而成都，在十年探索发展之间，依然保持着最初的温柔——比如赵雷十多年来，深深眷恋的小酒馆：

1997年诞生的玉林店依然保留；赵雷第一次登台的“芳沁店”变成了艺术展览、音乐活动的多样化综合空间；小酒馆万象城店则更加融合和多元，成为了成都原创和摇滚乐队演出的live house大本营。

但史雷说，有一件事情没有变，这里还像过去一样，欢迎音乐人、艺术创作者在这里开启他们的“第一次”。“没有门槛，鼓励尝试。”他说。

就像很多年前，赵雷也曾是这样一个来到成都、等待一次机会的年轻人。

红星新闻记者 毛渝川 王垚

编辑 成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