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议员、有罪政客、“右翼炸弹”……高市早苗新内阁藏了哪些雷?
高市一面用原班人马维持政策连续性,一面把极右翼盟友纳入内阁、共同承担政策结果——这才是此次改组最清晰的两条线索。
作者:刘 潇
今天是9月18日。
95年前的这一天,日军炸毁沈阳柳条湖附近南满铁路路轨,反诬中国军队所为,随后炮轰东北军北大营,悍然发动九一八事变。九一八事变成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起点,也揭开了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序幕。
对中国人来说,9月18日是铭记历史、珍视和平的日子。
就在这个纪念日前一天,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以下称高市)完成了上台以来的首次内阁改组。

·高市(右)授予中司宏(左)任命令。(日本共同社)
更值得关注的是,极右翼政客第一次走进了日本内阁。日本维新会前干事长中司宏(以下称中司)出任规制改革担当大臣,成为该党首位入阁者。自民党与日本维新会近一年的“阁外合作”,由此转为共同承担施政责任的“阁内合作”。

还是原班人马?
17日上午,高市在首相官邸主持临时内阁会议,全体阁僚提交辞呈。下午,新内阁名单公布。
新内阁除高市本人外共有18名阁僚,其中8人为留任,7人首次入阁,3人再度入阁。官房长官木原稔、外务大臣茂木敏充、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财务大臣片山皋月等人全部留任,这意味着政权中枢以及财政、外交、防务等关键岗位人选没有变化。

·高市(右三)走进会议室与新内阁会面,小泉进次郎在列(右二)。(《日本时报》)
高市把这套安排称为“重视执行力的人选”,表示自己逐一阅读了自民党议员填写的职位意向调查,选人不看当选次数,也“完全没有考虑原派阀之间的平衡”;对于需要持续同外国政府打交道的岗位,则特别看重连续性。
对此,日本主流媒体认为“这是一套以不变为主要特征的班底”。日本朝日电视台官邸记者大石真依子的第一反应是:“居然这么多人没换。”她将改组概括为“维持骨架”,半开玩笑地评论说“没有特别醒目的招牌人物,也是特点之一”。对于工商界来说,维持稳定是当务之急。日本商工会议所会长小林健说,“骨架几乎没有变化”。在他看来,经济、贸易和汇率问题都需要时间处理,与其换上不熟悉情况的人,不如让原班人马继续推进。
此次改组中,除上述的小泉进次郎担任防卫大臣、茂木敏充担任外务大臣外,小林鹰之出任自民党政调会长,总务大臣林芳正则未能留任。
这四人在2025年自民党总裁选举中,都曾是高市的主要竞争对手。高市上台后,又把昔日对手放进了政府或自民党的权力核心,这也意味着自民党内的竞争可能由此提前升温。

·林芳正。(日本《读卖新闻》)
离开内阁的林芳正,其职务由藤井比早之接任。林芳正不是普通角色,他当过防卫大臣、外务大臣、内阁官房长官和总务大臣,三次参加自民党总裁选举。2021年,为冲击首相之位,他甚至主动从参议院转战众议院。日本媒体普遍把他视为下一届自民党总裁选举的潜在竞争者。
离开内阁后,林芳正不必再受阁僚身份的约束,可以更自由地接触地方党员、联络党内议员、表达与政府不同的主张。
距离下一次自民党总裁选举还有约一年。高市把多数对手继续留在身边,却也让一个强劲对手走出了内阁,“放虎归山”。这种安排既能展示“举党一致”,也有现实的权力考量。阁僚需要与首相共同承担政策责任,对于首相和阁僚来说,维持这种政治平衡并不容易。
日本时事通信社9月17日公布的民调显示,高市内阁支持率较上月下降4.3个百分点,跌至44.1%,为其上台以来最低,并已连续4个月下降。68.6%的受访者反对起用涉及自民党“黑金”丑闻的议员担任党和政府要职,即便在自民党支持者中,反对者也超过一半。
偏偏这次新内阁中,首次入阁的文部科学大臣关芳弘和农林水产大臣簗和生,都曾因“黑金”丑闻受到自民党处分。高市保留了政权骨架,却没有绕开自民党最棘手的政治信任问题。

极右翼盟友入阁
《日本时报》预计,10月临时国会对高市政权而言将是一场“十分艰难”的会期。执政阵营在参议院仍未掌握多数,高市必须争取在野党合作。食品和饮料消费税率从8%暂时降至1%的方案尚未解决财源问题,削减众议院议席数的法案也遭到在野党强烈反对;政府在年内还要修订争议不断的“安保三文件”。几项难题集中到同一会期,任何一项受阻,都可能损伤高市的执政能力。
其中,减税方案既缺少在野党支持,也承受市场压力。路透社称,日本政府债务规模约为其经济总量的两倍,在发达经济体中最高;市场担忧大规模支出会进一步推高债务,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本周一度升至30年来的高点。高市声称,不依赖赤字国债也能找到资金来源。留任并兼管减税法案的片山皋月则连说3遍“细致”:“无论如何都要谦逊地、细致地、细致地、再细致地争取理解,促成法案通过。”
民生压力同样摆在面前。物价、税负和家庭生活成本,直接关系到日本选民对政府的判断。减税承诺能否在国会落地,政策成本如何解决,都将考验高市的协调能力。
外交政策方面,高市政府在短期内不太可能出现急转弯:茂木敏充与小泉进次郎分别留任外相和防卫相,意味着日美同盟、对美经贸协调以及既有地区安全政策大体延续。
安全政策方面,高市此前就“无核三原则”是否继续坚持作出含糊表态,小泉进次郎也曾提出应讨论与核武器相关的政策。日本维新会在修宪和安全保障等问题上的立场,比自民党过去的盟友公明党更加强硬。代表维新会的中司入阁后,修宪、扩充防卫力量、放宽武器出口及调整“无核三原则”等主张可能获得更强的执政推动力,日本对外安全政策或进一步趋于强硬。

·中司宏。(《日本产经新闻》)
东京大学教授境家史郎曾分析,高市与公明党“分手”、转而同日本维新会合作后,政权的保守鹰派色彩“比安倍时期更加突出”。中司的入阁,则让这种政策上的靠拢第一次落实为内阁席位。
因此,这也意味着高市政府将面临潜在的对华关系危机。如果高市继续在历史共识、台湾问题和军事安全议题上发表不当言论,将严重考验中日关系。
高市一面用原班人马维持政策连续性,一面把极右翼盟友纳入内阁、共同承担政策结果——这才是此次改组最清晰的两条线索。

政治记者
对于中司入阁,高市称,这是“自民党与日本维新会联合政权进入新阶段的象征”。《日本时报》也指出,这项任命显示,日本维新会对高市政权的重要性正在上升。
1956年,中司出生于大阪府枚方市。父母都来自邻近的交野市,祖母经营一家助产所。他在枚方读完小学和初中,进入大阪府立寝屋川高中,后来考入早稻田大学第一文学部。
1979年大学毕业后,中司进入《产经新闻》。他先在京都支局工作,后调往东京总部政治部,做过时任首相中曾根康弘的跟班记者,也采访过自民党田中派、竹下派。8年后,他离开媒体,以自民党候选人身份当选大阪府议员。1995年,39岁的中司赢得枚方市长选举,此后连任4届。

·2005年,时任大阪府枚方市市长中司宏参加环境议题对谈。(日本“网络地球村”网站)
中司的政治生涯有明显污点。2007年,他在担任市长期间,因枚方市清扫工厂建设工程串标案被捕、起诉。中司始终主张自己受到冤屈。2013年,日本最高法院最终维持有罪判决,判处其有期徒刑1年6个月、缓刑3年。
2015年,中司以无党派身份重返大阪府议会,随后加入大阪维新会;2021年首次当选众议员,此后3次当选。2025年8月,他升任日本维新会干事长。
与善于制造话题的党内明星相比,中司更像一名后台协调者。《产经新闻》形容他很少靠强硬言辞吸引注意,而是负责党务和国会协调。关西电视台分析,中司既当过政治记者,又有地方议员和4届市长的行政经验,虽然国会议员资历不深,但“综合能力”是其入阁的重要原因。
17日获知入阁后,中司说:“这是维新会第一次进入内阁。我们入阁,是为了实现维新会一直想推动的政策,必须把这一点牢记在心,真正做出改革成果。”他此后负责的正是日本维新会长期看重的行政改革、规制改革,同时也将兼管儿童政策、少子化对策等事务。
东南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赵政原对环球人物记者说:“此次高市改组内阁首先是出于稳定并强化执政联盟的考虑,但同时也具有明显的政治路线整合作用。维新会首次入阁成为‘共同执政者’,意味着高市政权可以借此将其更深地绑定到政权施政责任上,并在修宪、防卫扩张等议题上获得更稳定的政治协作。由于维新会在安全保障和修宪问题上的立场较为强硬,入阁可能进一步帮助高市压制自民党内温和派,为修宪、扩军及实质性调整‘无核三原则’扫清内部阻力。”
赵政原同时指出:“但这种绑定也是一把‘双刃剑’,维新会将获得更大的政策议价权,可能要求高市满足其行政改革、规制改革等方面的主张;同时,一旦双方的政策主张出现重大分歧,也可能造成执政联盟内部危机。因此,这次改组既是高市巩固执政基础和整合保守力量的一步,也意味着她今后必须承担与维新会共同执政所带来的协调成本和政治风险。”
中司的入阁,让高市在执政联盟外侧多了一层保障,也多了一方需要协调的利益。

狼子野心
中司入阁背后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大阪府知事、日本维新会代表吉村洋文(以下称吉村)。

·当地时间2025年10月20日,吉村与高市签订两党合作联盟意向书。(吉村社媒账号)
这一切,始于高市一年前的政权危机。2025年10月,公明党结束与自民党长达26年的合作,高市的首相之路一度失去稳定票源。日本维新会当时还是在野党,吉村最初推动立宪民主党、国民民主党和维新会联合推举首相候选人,并公开支持国民民主党党首玉木雄一郎。
2025年10月15日,吉村、玉木雄一郎与立宪民主党党首野田佳彦举行会谈,三方未能达成一致。当晚,吉村转而与高市在东京会面。得知消息后,玉木批评吉村的做法近乎“两面派”,称自己“非常遗憾”。
同年10月20日,吉村在与高市密谈5日后,正式与她签署联合执政协议。次日,高市在众议院首相指名选举第一轮投票中胜出,成为日本首位女性首相。日媒则把吉村突然转向自民党的操作称为“维新奇袭”。
吉村倒向高市后,得到了明确的政策筹码。维新会要求推动“大阪副首都构想”立法,使大阪在灾害等紧急情况下成为东京的功能备份;推动削减10%的众议院议席;争取进入内阁,直接参与政策制定。只是联盟成立之初,维新会选择了“阁外合作”,既支持高市,又没有立即承担全部执政责任。
时间来到今年,中司的入阁对吉村而言,是去年那场政治豪赌的兑现。
1975年出生的吉村没有日本政坛常见的世家背景。2000年,他曾注册成为一名律师。2011年,在大阪维新会创始人桥下彻的劝说下,吉村参选大阪市议员。此后,他先后担任众议员、大阪市长和大阪府知事。
新冠疫情期间,他几乎每天出席记者会,凭借频繁曝光和果断应对的形象打开全国知名度,一度被视为“未来首相人选”。从“大阪都构想”到“大阪副首都构想”,他始终把大阪与东京之间的权力和资源分配作为政治议题。
赵政原对环球人物记者说:“为了实现野心,吉村要维持‘改革者’的人设。维新会的基本盘,是那些对传统政治感到不满、希望打破既得利益的大阪地区选民,他们对东京长期‘一级集中’,而大阪地区持续衰退的现状感到不满。如果吉村入阁,成为‘体制内’的一员,无疑会削弱他作为‘改革派旗手’的形象。选择留在大阪,继续以地方领袖的身份倒逼中央政府,更能巩固他的支持基础。”
赵政原还说:“吉村选择与自民党结盟是为了抱团取暖,从而将维新会的核心政策,如‘大阪副首都构想’,从地方议题提升为国家战略,扩大维新会在全国的影响力。他是在利用自民党的力量,为自己的政党‘抬轿’,最终目的是为问鼎首相之位积蓄力量。”
对维新党而言,这是一次精心计算的分工。中司进入东京的权力中枢,负责落实行政改革和规制改革;吉村继续留在大阪,维持地方领袖和“改革者”的位置。一个在中央做事,一个在地方守盘。这种安排让吉村既能分享联合执政的政策收益,又不必亲自站到内阁最前排。
但中司入阁,也意味着维新会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随时同高市政权切割。减税、削减议席、修宪和防卫扩张,一旦哪一项受阻,维新会同样要接受选民的追责。
吉村说,维新会今后将“共享责任,落实承诺”。已经退出执政联盟的公明党代表竹谷俊子则提醒,维新会进入内阁后,“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今后要被追究结果责任”。
说到底,这次改组的关键不在于换了多少人,而在于高市把谁拉进了执政核心。日本维新会迈进内阁后,高市暂时稳住了执政基础,也进一步露出了其右翼复苏的狼子野心。
监制:张 培
编审:孙夏力
编辑:徐力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