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花牛

科技日报记者 颉满斌 通讯员 胡晓宜

“你来，一年365天都在山上。”

说这话的是武正全，甘肃省天水市麦积区花牛镇南山苹果协会会长。今年花期早，花牛苹果成熟期较去年早了5天。9月18日，记者打电话联系武正全，想去他的果园看看。

来到南山，漫山苹果缀满枝头，红得发亮。刚刚采摘的苹果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光线下微微泛着光。

最初的树苗，最初的选择

花牛苹果的故事，要从1956年春天说起。

那年，花牛寨大队（今麦积区花牛镇花牛村）从辽宁营口熊岳镇引进红元帅、金冠、国光等10个苹果品种，在技术人员指导下，果苗落地生根。3年后挂果，红元帅口感格外好，咬一口，清甜。

果子品质出众，大伙就想送去更远的地方，让外人尝尝。1965年，花牛苹果首次出口香港，为方便识记，技术人员在箱角用铅笔写下两个字——“花牛”。

一路辗转抵达香港，谁也不曾想到，这一试销，市场反馈苹果的品质竟然优于美国王牌苹果“蛇果”。香港报纸当年写道，中国西北有个“花牛国”，产最好的苹果。

周边农户纷纷栽上苹果苗。自此，花牛苹果从花牛村起步，遍布天水。

20世纪80年代，富士苹果全国铺开，麦积区讨论换不换品种。干部们去田间、去研究所、跑南方市场，结论没变：就种花牛。

1986年，“花牛苹果”完成商标注册，成为我国较早走向国际市场的苹果品牌。

在天水市果树研究所，副所长周晓康从柜子里抽出一沓资料：“一个苹果新品种选育周期17到20年，如果跟风换了，天水元帅系品种将不复存在。”

时光流转，花牛苹果的70年，品种从红元帅到红星，再到天汪一号、俄矮2号、瓦里短枝，这一切的故事，始于花牛村那两箱苹果。虽然品种不断在迭代，但“花牛”两个字愈发耀眼。

把果园搬上山

武正全带着记者看大片大片的果园。他50岁出头，皮肤晒得有些黑，说话快，声音也大。可一走到果树跟前，他整个人就慢下来——摸树皮的时候，手指是轻的，像怕碰疼了什么。

高中毕业之后，武正全做起苹果贩运生意。“前人栽下果树，后人就要守好。”他一边走一边说。跑市场的那些年，他见过提前采摘的青果，见过违规催熟的果子，也慢慢明白，光倒腾不行，得从根上抓起。

2000年，他拿出自家二亩六分地，邻居二叔又让出两亩四分地，凑了五亩地。每天清早6点多拉水箱上山，一趟1300斤水，一天三四趟，半夜还要放炮驱兔。一年后树苗成活，村里人渐渐把地流转给他。

果园越扩越大，缺水成了最大难题。他跟同村一个年轻人凑钱购置设备，花了近12万引水上山。山坡上的老人打趣：“这山多少年都缺水，你们两个娃娃玩着哩，能把水引上来？”两个人没接话，只是闷头干。后来，水真的引上去了。

记者问武正全，靠什么撑下来的。他想了想：“愚公移山嘛。”说完自己也笑了：“那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2005年麦积区启动南山基地建设，武正全把家搬上了山。2007年成立南山苹果协会，2009年注册了合作社。建冷库需筹措300万元资金，近半数社员不同意，只建成一半。2014年，社员各有算盘，合作社一度人心涣散，他有些迷茫，但还是把人心一点点收了回来。

一晃20年，南山15万亩果园沿着山势铺展开来。他的将近60亩果园，一年能产40多万斤苹果。记者问他，每一棵都记得住吗，他回头望向连绵果园：“你在这山上待30年，你也记得住。”

2026年，武正全获评全国乡村振兴先进个人。合作社从几十户发展到170多户，果园里装上了智能监测设备，手机App能看土壤和气象数据。

“合作社最年轻的社员今年也40多岁了。”他念叨着，“得有几个懂电商的大学生来接一接。”

给花牛留种的人

一棵树的品种迭代，从来不是树自己的事。

天水市果树研究所成立于1953年。1965年，张领耘从中国农科院来到这里，白天下田，夜里手绘昆虫挂图，方便果农看懂病虫害防治。果农认不得“张所长”，都认得“虫王爷”。

研究所保存着近500份果树种质资源，有的果子个头小，颜色也不亮，但研究人员一直养着。“说不定哪天就成了火种。”

张领耘的学生呼丽萍，1982年大学毕业后到研究所，一待就是21年。为攻克花牛苹果霉心病，她花了6年，解剖数万个苹果，留下30多本手写笔记，病果率从40%以上降到10%以下。她只说：“当时就是想把问题解决了。”

采访那天正下雨，57岁的张守江研究员说起“天汪一号”时，声音不大。1979年秋，他的老师杨新民、陈昭文等人在天水县汪川乡一户村民的果园里，发现一株20年生的红星苹果树，果实色泽格外鲜艳。两人剪下枝条，1981年春带回所里高接繁育。此后10多年观察对比，确认这是一个短枝浓红型芽变品种。

1994年，张守江接过老师的工作，继续稳定性分析和区域试验。1999年通过甘肃省审定，2003年通过国家审定。从发现单株到定名审定，整整24年。

“这就是‘天汪一号’的迭代过程，它从红星苹果自然变异而来，属元帅系第三代品种。”张守江讲这些时，神情专注。

把苹果产业做得更大更强，过上更加幸福的生活。这一目标很快传遍天水各个村落。

甘谷县谢家湾乡，90后何小龙的果园长在半山腰。新农人何小龙是当地出名的“花牛王”，一家三代人种苹果。2015年返乡后，他说服父亲更换了“天汪一号”，2018年拿到技术员证，2021年注册“花牛王盛果”商标，2024年获全国免套袋苹果特等奖。

他说：“我有一个心愿，要把科学种植免套袋的经验分享给更多乡亲。”

何小龙身后，还有一群默默做事的人。麦积区农业农村局副局长高永新几乎每天上南山，说起种植标准随口就来。花牛镇党建办主任张王玮，手机里存着100多个果农电话，谁家果树出了问题，放下电话就走。果农说，张主任像自家兄弟。

6万多户、28万果农的手握在一起，撑起了花牛苹果的未来。

截至目前，天水市花牛苹果面积达86.9万亩，全产业链产值106亿元，2025年品牌价值68.88亿元，位列全国果品区域公用品牌第13位。

采访临末，恰逢细雨。站在山顶，漫山苹果于枝头轻轻晃动，格外清新。下山的时候，武正全还在地里转悠。问他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说：“干到干不动为止，这山上的路闭着眼都能走。”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山有花牛，果香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