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博物院研究员余辉:《韩熙载夜宴图》终于回了一次家
从公约数角度讲,韩熙载,可能是最近一个月在杭州人日常生活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人名了:自从8月17日故宫博物院藏《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在浙江省博物馆展出以来,这位南唐文官的相关话题热搜不断,全城、全国甚至全世界的观众都赶来观看。到今天,这场盛宴即将进入尾声,特展还有最后3天。
9月17日,故宫博物院研究员余辉,在中国美术学院和师生交流《<韩熙载夜宴图>:解读与演示》。33年前,他曾经系统地研究过这张图。

《韩熙载夜宴图》历来被看作是五代十国时期南唐的一张“谍报图”:皇帝李煜派皇家画院的待诏顾闳中,潜入韩熙载家赴宴,描绘出谣传这位权臣家里夜夜笙歌的场面。
1993年,34岁的余辉刚进入故宫博物院工作的第三年,就在《故宫博物院院刊》上发表了《<韩熙载夜宴图>卷年代考》,这篇论文也是国内美术界的一次很关键的图像考据。
认为故宫博物院藏的这件《韩熙载夜宴图》是南宋画作,余辉不是第一人:清初政治家、收藏家孙承泽就已经隐隐感到这张图“大约南宋院中人笔”。到1984年,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七老”之一的徐邦达先生,就《韩熙载夜宴图》的画风和流传问题专门写了文章,他认为孙氏的说法“是可信的”。
余辉则用系统、完整的图像考证方法,将“南宋院人所作”这个猜想,形成了一套严密的学术论证,确认了故宫博物院藏《韩熙载夜宴图》是一件出自南宋画院的摹本,就诞生在当时的都城杭州。
这次余辉演讲的主题,有“现代眼”:解读,是他谈自己对《韩熙载夜宴图》的理解;也有“古典眼”的视角:展示,谈的是画家顾闳中如何展示这幅画的内容。
这张《韩熙载夜宴图》有15年没有公开展出了,余辉透露,之前几年国庆、包括去年故宫博物院院庆100周年,故宫都舍不得展出,“今年在杭州展出,也是十分有意义,它终于回到了故乡。”
【1】
顺着孙承泽和徐邦达先生的鉴定结论,余辉给大家比对了南唐的宫廷绘画和南宋的宫廷绘画。
比如,南唐王齐翰的《勘书图》(南京大学藏),南唐卫贤的《高士图》(故宫博物院藏)中,首先都可见南唐的家具风格,“台案的制作风格比较粗重,偏结实、实用,设计不像宋代那么灵巧。”

南唐 卫贤《高士图》(局部)图源:故宫博物院藏
余辉认为,在人物画法方面,五代绘画相比南宋,也显得粗略一些。比如南宋佚名的《却坐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已经能够看出来,经过北宋写实技艺的锤炼,画家绘画的精细程度比南唐强很多。
而南宋佚名《女孝经图》(故宫博物院藏),学界有一种说法认为,这幅画的作者就是故宫藏《韩熙载夜宴图》的作者。

南宋 佚名《女孝经图》(局部)图源:故宫博物院

《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局部)图源:故宫博物院
再看南宋佚名《仙女乘鸾图》、南宋《十八罗汉》(故宫博物院藏)、南宋《望贤迎驾图》(上海博物馆藏)、南宋林庭珪《五百罗汉图》、南宋苏汉臣《婴戏图》等作品的线条,“在线条、写实等风格上,都具有一个时代的画风的趋向性。”

南宋 佚名《仙女乘鸾图》(局部)图源:故宫博物院

南宋《望贤迎驾图》图源:上海博物馆
南宋后期,人物画达到了一个高峰期,可以比较明显地感受到,故宫藏《韩熙载夜宴图》在绘画风格上跟南宋的绘画更接近。
【2】
“当然,绘画风格是重要的(断代)依据,但风格毕竟是感性的,结论有一些模糊。”余辉说,对书画的年代鉴定,还可以看一下“硬材料”,也就是物质文化的呈现。
验证这幅画的时代,看人物的衣冠服饰、家具器物属于哪个朝代就可以有判断,“但是要注意,得看‘下限’。”余辉打了一个比方,比如今天讲座现场拍一张照片,800年以后,人们要根据图的信息判断年代,“我戴的鸭舌帽,一百年前就有,很难细分年代;但是有同学穿的洞洞鞋,就更容易判断是21世纪以后的产物。”
考察《韩熙载夜宴图》中的硬件的时代,“上限”各有不同,比如茶几上的托盏,可以推到六朝时期,还有唐朝风格的羯鼓等,这些都不能作为断代的依据——关键是“下限”是哪个朝代:比如画中的屏风、床围上的绘画风格,都可以验证时代。
除了家具、瓷器等具有宋代特色的器物,余辉找的另一个研究切口,是女性的衣冠和装扮。“相比男性,女性的时尚变化频率,远远高于男性。”因此画面中女性的衣冠服饰,能够更加精准地反映出时代信息。
南唐妇女的发饰以唐妆为基础,发髻很高。《十国宫词》里录有“纤裳高髻淡蛾眉”的词句,《南唐二主词》中“高髻凌风”的词句,可见唐、南唐女性的发髻梳得很高。

从南唐二陵出土的仕女陶俑也可以佐证发髻从五代-南宋的变化 图片由余辉提供
但在《韩熙载夜宴图》中,女性的发饰差别就很大,没有那么的高,倒是和南宋《女孝经图》里的造型相近。

《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 图源:故宫博物院

南宋 佚名《女孝经图》(局部) 图源:故宫博物院
再看女士的裙子:五代时期有一款突出的服装是千褶裙,它的来历是后唐同光年间(923-926年),庄宗李存勖见晚霞的云彩很好看,叫染匠院在宫女的纱裙上染上彩霞,并缝制成千褶裙,后来传到南唐。在周文矩《重屏会棋图》卷(北宋摹本)中的屏风画上,就绘有三位穿千褶裙的侍女。

《重屏会棋图》屏风画上穿着千褶裙的侍女 图源:故宫博物院
《韩熙载夜宴图》中没有这种裙子。而且,跳六幺舞的王屋山,腰间用革鞓带系着的抱肚,也是南宋的特色。在南宋佚名的《女孝经图》卷、《荷塘按乐图》册页(上海博物馆藏)、《璇闺调鹦图》团扇(美国波士顿美术馆藏)等画作中,女性都有这样的装束。

《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中的王屋山 图源:故宫博物院

图片由余辉提供
【3】
那么这幅南宋的画是谁画的呢?
其实,这个画家已经近在眼前:就在画卷的前隔水上,有一则题记,“笔法学过东晋‘二王’和北宋苏轼,仿南宋高宗的书风”,余辉认为那一定是出自南宋某个文人之手。

《韩熙载夜宴图》的题记 图片由余辉提供
全文目前已剩半截,下部盖满历代收藏印的地方,原先是题记的下半部分——根据字距推算,大约少了十六字,只余二十字,联系上下文可推定缺字的内容:
“熙载风流清□□□□□□(缺字约论及韩氏风流倜傥的个性和仕奉南唐之事)为天官侍郎以□□□□□(缺字约论及韩公夜宴之事)修为时论所诮□□□□□旨著此图。”
余辉曾经仔细观察过此处绢的情况,他发现:“著”字前一字的经纬线,被人为错位且破损严重,依稀可见第四列第一个字似“旨”字。“按宫中书写的规矩,‘旨’字应书写在顶格,那么‘旨’字前面必定是“奉”。“奉”字前面有四个空格,画家的名不太可能是四个字,那前面会是他的职位,如待诏、祗候之类。”
余辉认为,题文应该是被作伪者裁去了有画家姓名的下半部分,又将末行行首之字致残,其它的字也有残破,为了掩耳盗铃。
“作伪者有意将上半段的题文有规则地弄损,让观者以为下半段是自然损坏、丢失。这个用意完全是为了假充顾闳中的画迹,求得善价,因为顾闳中画的《韩熙载夜宴图》的典故太有名了。”

《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尾声部分。左下角葫芦印章为史弥远收藏印“绍勋” 图源:故宫博物院
也正是因为这幅画种种的扑朔迷离,韩熙载和他的夜场红了一千多年。在《夜宴图》的尾声,最后一组人物:侍女有些感伤,恋恋不舍,韩熙载的门生舒雅搂着她,表情坦然,似乎在说:“明天还来呢。”
画中的明天,韩熙载还要继续演戏。
画外,故事未完待续。
整一幅《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上,时代最早的收藏印是“绍勋”二字,属于南宋理宗朝宰相史弥远。这也是整件作品上唯一的一枚南宋钤印。
史弥远是什么机缘得到了这幅画?明天继续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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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马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