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故事 | 五个人的剧团

一线故事 | 五个人的剧团

9月的北京首钢园,服贸会展馆内人声鼎沸。宁夏展区一隅,偶有古朴的声响传来。

只见一方简易白色幕布支在展台一侧,两侧挂着红纸黑墨的对联:“一口叙说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71岁的魏根房在幕布后方,正表演着经典剧目《刀劈韩天化》片段。皮影人偶起落翻飞,一招一式利落有力。

偶有参观者停留,大多是举起手机拍几秒,便转身汇入人流。没人看见幕布后的老人,正独自扛下整场戏:两手操纵两具皮影,嘴里分角色唱念,脚下踩着成套锣鼓点,全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歇。

魏根房是陕西华县(今华州区)人,坚守的华县皮影戏俗称“灯影戏”,以小铜碗击打定节拍,唱腔称“碗碗腔”,是陕西东路皮影的核心代表。华县皮影戏享有“国宝”“世界电影鼻祖”的美誉,2006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在华县当地,老辈人讲究的皮影演出,是“五人忙”。魏根房的剧团正好五个人,一次演出要操持月琴、板胡、唢呐、锣鼓等20多种乐器。这次来北京参演服贸会,是宁夏一家文化公司发出的邀请,交通、食宿全包。他最终独自赴京,买了一张普通列车卧铺票,随身只带了一个皮影夹子和一个小包。

“为何剧团五个人不一起来?”记者问。

“都来费用太高了。我一个人来就行,把U盘一拿,放着以前录好的音,我一个人演、一个人唱,不耽误展演。”魏根房笑言。

记者疑惑,身为陕西皮影艺人,为何在宁夏展区演出?

“陕西和宁夏皮影交流向来频繁,手艺不分地界,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演。”魏根房说。

聊起如今的演出市场,魏根房坦言变化很大。“农村现在演得少了,没啥场子,大城市的展会、文旅活动,邀约反而多一点。”

剧团没有固定演出任务,全靠外界邀约。有人请,就收拾行囊奔赴各地;没人请,就居家休整。记者问他每月能演多少场,他坦言:“一个月也就一两场。演出的时候,每人每天酬劳400元。”

这支五人老剧团,早已步入“老龄化”,最小的成员也已60多岁。“没戏演就在家养老,70多了,能干啥。”魏根房说得平淡,因为唱戏演戏早已不是谋生主业,而是他们割舍不下的一份热爱。

魏根房演了一辈子戏,最熟悉两段经典老戏。《卖货郎》是轻松诙谐的市井小戏,讲旧时包办婚姻下青年男女的趣味相遇,满是乡土烟火气。《刀劈韩天化》则气场凛然,讲北宋年间番邦大将韩天化假意朝贡、上门挑衅,大宋少将狄青应战,数十回合后一刀斩杀韩天化,重振国威。

一俗一刚,一暖一烈,便是他常年演绎的皮影江湖。

40余年光阴,魏根房和他的老伙计们始终围着皮影打转,没有官方体制依托,没有固定签约,只是纯粹的民间艺人,随邀约奔走,凭手艺立足。

最让他欣慰的是,如今有年轻人愿意沉下心学这门老手艺。“以前招不到人,这几年通过网上招聘收了六七个徒弟,都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魏根房告诉记者。

古老的皮影戏,迎来了新鲜血液。但皮影学艺,从无捷径。唱腔扎根秦腔,不止靠嗓音,更靠独特韵味和音乐天赋。

聊起徒弟们的学习进度,魏根房十分务实:“半年能学几句戏,就很好了。这是艺术,不是嗓子好就能唱,要有音乐天赋,没有天赋,怎么练都学不好。”

即便进度较慢,他依旧耐心十足,一点点教唱腔、教念白、教影人动作。

从业半生,被问及是否害怕手艺失传、心生失落时,魏根房沉默片刻,缓缓道出一句朴实的话:“非遗不就是看人嘛,人不在,这手艺也就不在了……”

他清楚,非遗的存续,从来依附于传承人,人在,手艺就在。

当下,在国家利好政策与地方扶持下,皮影戏行业早已形成集雕刻、演艺、文创于一体的产业集群,走出了一条年轻化、市场化的新路。

但这条新路,与魏根房无关。他和他的老年剧团,始终守着最传统的老路。五人成团,随约而行,不做文创、不追流量、不改唱腔,原汁原味守住民间皮影的本真模样。

老手艺、老班子、老戏台,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从未停歇。(本报记者 周佳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