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日报特别报道|一位“80后”,十年干一事

原标题:
大地赤诚
江西日报全媒体记者毛江凡 胡武龙 郭钦
“我曾祖婆在这里送走五位亲人参加革命,他们一个接一个离开,却再也没有回来……”
年过八旬的刘同颜站在村口石桥边,谈及逝去的亲人,数次哽咽。为了让后辈记住这段红色历史,他卖掉城里的房子,回到都昌老家后垅村,一心扑在红色史料搜集考证上,用心守护红色根脉。
他眼前这座桥,村民叫它“柳德桥”。
百年前,詹柳德站在这座桥上,五次送别至亲走上革命道路。她在桥上等啊等,等到眼泪流干,等到双目失明,等到五个亲人全部牺牲……
百年后,她的曾孙刘同颜用了十多年时间,让三座红色展馆、一座烈士陵园落户后垅村,它们和柳德桥一起,守望着这片赤诚大地上烈士的名字,续写着薪火相传、永不褪色的英雄传奇。

刘同颜在烈士碑前讲述过往。毛江凡摄
一个小村,三个红色展馆
9月3日上午,都昌县汪墩乡后垅村,细雨蒙蒙。
村口白墙上,“都(昌)湖(口)鄱(阳)彭(泽)根据地欢迎您”几个红字格外醒目。柏油路平展,通往青砖黛瓦的村庄深处。徽派门楼中央,一颗红彤彤的五角星熠熠生辉。村头广播里,《十送红军》的旋律悠悠响起。
这个只有56户人家的小村,如今有三个红色展馆、一座烈士陵园,串成一条全长约800米的“红色教育线路”,被誉为都昌县红色第一村。土地革命时期,后垅村只有70人、16户,却有13人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其中10位为革命献出了生命,这里至今流传着“刘门十英烈,寡妇八流芳,带大儿和女,品德真高尚”的赞誉。
沿着青石板小巷前行,我们的目光首先被一面巨大的墙绘吸引,那是刘肩三在平民夜校上课的场景。画中的他慷慨激昂地站在讲桌前,台下坐满了听课的农民。
墙绘对面,便是刘肩三故居。这是一栋典型的赣北民居,进入前厅,左侧是刘肩三的画像和革命事迹,正厅是家风家教展示馆。刘同颜站在堂屋中央,指着墙上一排烈士遗孀的照片说:“她们是刘家革命烈士的妻子(母亲),终身没有改嫁,扛下所有苦难,把烈士们的后代拉扯大。”
紧挨故居、一巷之隔的是都昌县红色工人运动馆,有些斑驳的墙上排列着一幅幅黑白照片和一行行文字说明,记录着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都昌工人阶级在党的领导下的斗争历程。再走百余米,便来到刘肩三教育纪念馆。三座展馆中数它规模最大,馆内陈列着刘肩三的相关遗物、历史照片和地方党史资料。展厅墙上,一行红色大字让不少参观者驻足——“这里的女性很伟大”。
不远处的山坡上,松柏环绕,一座纪念碑巍然挺立,碑上刻着汪墩乡44位英烈的姓名。旁边是一座规模不小的烈士陵园,刘肩三等数十位烈士安息于此。
三个展馆加一座烈士陵园,它们是后垅村最醒目的存在。
82岁的刘同颜是这些展馆的讲解员。他满头白发,声音洪亮,讲到动情处,声音微微发颤。3年前,一群小学生在烈士墓前深深鞠躬,有个男孩把一袋硬币塞进他手里:“爷爷,我想买一本《信仰的力量》,这些钱够吗?”刘同颜摸了摸孩子的头,眼眶发红:“哪能要钱啊,爷爷送你一本。”
村党支部书记刘统红说,后垅村的展馆每天免费开放,“要让故事有人记得、有地方讲”。近几年,来这里的参观者已超5万人次。
讲解结束,刘同颜走出纪念馆,抬手指向村后石桥的方向:“我的曾祖婆,就是在那座桥上,送走了她的五个亲人。”
一门刘氏,五位英烈
石桥地处后垅村东南角,是通向古镇新桥街的必经之路。
1916年,24岁的刘肩三考取江西省立农业专科学校。母亲詹柳德送到桥头,牵着他的手说:“崽哩,你读的书多,明事理,将来要替受苦的穷人多做好事哩。”
刘肩三带着母亲的嘱托,从此踏上革命道路。1919年五四运动期间,刘肩三组织学生罢课游行,当众咬破中指,在白布条上悲愤写下“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1926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都昌党组织创始人之一。受方志敏委派,他创建“都湖鄱彭”四县革命根据地,协助建立红十军,任红十军第七旅政委。1927年8月,刘肩三调任余干县任县委书记。1930年11月,为掩护红十军主力撤退,弹尽粮绝被俘,受尽酷刑不吐一字。11月17日,刘肩三与担任其警卫、同时被俘的亲侄儿刘述禹高唱《国际歌》英勇赴死,就义时年仅37岁,而刘述禹才19岁。
1926年,詹柳德又送走二儿子刘贤扬。刘贤扬扎根农村做农民运动工作,曾在大港、蔡岭及湖口等地担任农会秘书,后被国民党当局逮捕入狱,受尽折磨,坚贞不屈。因身体极度虚弱被释放,不久后牺牲。
同年,长孙刘述尧要去闹革命,詹柳德连夜缝制背心,在夹层里缝进两块银元,在桥上给他穿上:“崽哩,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哟!”4月,刘述尧加入中国共产党,后任中共都昌县第三任县委书记,1930年遭叛徒出卖,被敌人砍下头颅悬挂在都昌城门。
1927年,二孙子刘述舜也要参加革命,詹柳德送他到桥头,仍是那句:“崽哩,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哟!”刘述舜后来成为红十军的一员,并受委派回都昌任县委书记。1933年1月被捕,3月14日在县城壮烈就义。
每一次送别,詹柳德都站在桥上,说着同样的话。可她等的人一个也没回来。
她总是守在桥上,哭喊着儿孙小名,哭瞎了双眼。在刘述舜离世第三个月,她心力交瘁,随亲人而去。
后垅村村民将这座石桥命名为“柳德桥”。桥很小,地图上找不到,但每个后垅村的村民都知道它在哪里,知道它的故事。
如今,“一门五忠烈、三任县委书记”的故事被收入刘肩三教育纪念馆,刘肩三的嫡孙刘同颜一遍又一遍地讲给来访者听。
一位八旬老人,一颗滚烫初心
没有人从桥上走回来,但他们的后人在一页页泛黄的档案里,找到了他们走过的路。
作为革命烈士刘肩三的嫡长孙,1945年出生的刘同颜,在新中国的红旗下长大,1964年考入武汉华中工学院(现华中科技大学),毕业后先后在云南保山和老家都昌工作,从工人做起,历任厂长、副县长、县长、县委书记,2005年从九江市总工会主席的岗位上退休。之后和所有普通老人一样,在九江市区过着安稳日子。直到一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退休生活的平静。
那是与江西省委党史研究室一位专家的一次交流。得知他是刘肩三的嫡孙,这位专家对他说:“你是烈士后代,可不能懵懵懂懂啊,这段红色历史,你得记,得传。”
刘同颜6岁离开后垅村,祖辈的故事在家族里口口相传,却从未有人正儿八经整理过。他翻家谱、查地方志、走访村里年过八旬的老人,可越查越心慌——光祖父的出生年份就有多个版本,没人说得清。他猛然意识到:如果再不记下来,再过几十年,还有谁知道后垅村这段革命历史?我们怎么面对长眠地下的先辈?
凭着这点念想,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不理解的决定——卖掉九江市区唯一房产,带着老伴搬回后垅村。“只有断了住在城里的念想,才能一心扑在这事上。再说,房子卖了,往后出差的花销也能宽裕些。”
2019年,刘同颜创立了都昌县红色文化研究会,后兼任九江市关工委“刘同颜工作室”主任。为了还原祖父刘肩三和烈士们的真实事迹,刘同颜带着红色文化搜寻小组,走访周边所有档案馆,足迹遍及北京、上海、广州以及赣东北的每一个县乡镇。方志敏、邵式平、周建屏等革命前辈的后人,他登门叩访。
让工作室伙伴印象最深的是在上海市档案馆的经历。当时七十多岁的刘同颜早上8点准时出现在门口,为了省时间,他带两个馒头进去,一直待到晚上6点半被工作人员“请”出来,这样一待就是一星期。
正是在这里,他从泛黄的卷宗里查到一段珍贵记录——1929年,刘肩三在景德镇从事工人运动时,曾向工人们承诺“发两块银元,干革命有饭吃、有衣穿,报家仇,雪国恨”,这是刘肩三发动群众的见证。这些细节,刘同颜都一笔一画记在笔记本里,积攒了二三十本。
还是在这里,他与一位革命前辈的后人不期而遇,获赠《中共党史人物传》新版第36卷。翻开书,万余字的篇幅,记着刘肩三的生平——他的名字、他的战斗、他的牺牲,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那一刻,刘同颜趴在桌上,静心研读,感慨万千。
长久的奔波中,有一个人始终跟在他身后。都昌县红色文化研究会秘书长刘圣方,比刘同颜小20多岁,是他的“忘年战友”。不管刘同颜去哪里,都有刘圣方跟着。在修缮革命遗址时,他们四处奔走,向政府部门争取资金,向社会各界寻求援助。
几年下来,一部名为《信仰的力量》的红色读本问世了。37位烈士的事迹被收录其中,红色故事和红色史料有机结合,形成一个生动的红色教育宝库。
一座村庄和一群人
书有了,馆建了,但空房子不会说话,得有人来。
2021年,后垅村被授予江西省红色名村。今年8月,又跻身全国红色美丽村庄建设试点名单。其间,刘肩三故居被一砖一瓦地修回旧时模样,教育纪念馆和都昌红色工人运动馆先后开门迎客,红军井也褪去荒草,重新露出百年前的井圈;烈士陵园顺利落成。这背后,是刘同颜卖房后投入的80万元启动经费,及政府和社会的其他资金支持,这些经费不仅改善了村容村貌,更寄托了后人对革命历史的深切敬意。
2023年5月14日那个清晨,都昌县各个中学600多名学生列队出发,徒步13公里来到后垅村,往返26公里。当他们站在烈士墓前,听到“一门五烈士”的故事,几个孩子突然跪了下来。一个少年红着眼眶喊:“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当解放军,保家卫国!”刘同颜站在人群外,眼眶湿了。在刘肩三教育纪念馆里,孩子们蹲在展墙前,认真地摘抄着史料,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与历史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如今,刘同颜的儿女节假日双双回村帮忙整理材料、义务讲解。上大二的孙子刘子锐担心爷爷照顾不好自己,一到寒暑假,便回村给爷爷做饭、打扫展馆、整理资料、学习讲解。他说:“希望用我的一点微薄力量,为红色宣讲出点力。”
后垅村的变化不只在展馆。刘同颜引进的山茶油及夏橙种植项目,让近百个村民在家门口挣到了活钱。红色旅游、红色研学、红色电商三种业态正在形成。曾经沉寂的村庄,有了活跃跃的生机。
后垅烈士纪念设施正从市级向省级迈进,已投入112万元,计划集中安置烈士墓位500个。刘同颜站在规划图前说:“我希望后垅村成为革命传统教育基地、红色研学基地、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国防教育基地。”
一空下来,刘同颜就会来到柳德桥头。桥下的溪水静静流淌,一如百年前那样。身后是焕然一新的村庄,眼前是向着远方铺展的丰收的大地。
编辑:吴梦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