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靖宇之问：“中国人都投降了，还有中国吗？”

新华社沈阳9月18日电（记者黄雨寒、邵美琦、赵洪南）白山黑水，松涛依旧。

80多年前，这里曾是东北抗联浴血奋战的战场。

2026年9月3日，参观者在吉林省通化市杨靖宇烈士陵园暨东北抗日联军纪念馆参观。 新华社发（王铁成摄）

极端的自然条件、日伪军的重重围堵、长期与党中央失去联系……杨靖宇和万千东北抗联战士正是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与于己数倍、数十倍的敌人苦苦斗争。

如今，硝烟散尽，那个曾经浴血战斗的身影，已融入白山黑水的历史长河；而他的名字，也随着这片山河，铭刻至今。

“不做没油的灯芯”

杨靖宇，原名马尚德，1905年出生于河南省确山县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杨靖宇辗转河南、上海等地秘密从事革命活动，曾五次被捕入狱，屡遭酷刑。投身抗日斗争前，他刚从监狱被营救出来，还没来得及疗伤就申请立即投入战斗；他的肺部经常疼痛，严重的关节炎总让他在寒冬中行走困难，却没能阻挡他奔赴东北的脚步。

杨靖宇像（资料照片）。新华社发

1932年秋，杨靖宇被派往南满，在吉林省磐石、海龙（今梅河口）、柳河一带组织抗日武装，创建以磐石红石砬子为中心的游击根据地。

1932年，杨靖宇找到磐石工农反日义勇军时，队伍士气低落。一次深夜召开的会议上，他指着一盏油灯说：“这盏灯没有碗就盛不住油，可是光有碗没有油，这灯也点不着。”他随即以灯作喻，提出：“咱们磐石游击队是人民子弟兵，在那里土生土长，要是没有根据地，那就像没有了家，为什么要做没油的灯芯呢？”

杨靖宇在指挥和部署战斗时，总是强调“对群众有伤害的战斗不打”；每次歼敌缴获物资，也会分给当地百姓一部分，部队与群众由此形成了紧密联系。

只有枯草、树皮与棉絮的胃

吉林杨靖宇干部学院的课堂上，一场沉浸式党性教学正在进行。光影交错间，历史档案缓缓铺开，八十余年前白山黑水间的烽火岁月，穿越时空扑面而来。讲台上，教师王莹讲述着杨靖宇将军的铁血往事。

2026年9月3日，参观者在吉林省通化市杨靖宇烈士陵园暨东北抗日联军纪念馆参观。 新华社发（王铁成摄）

1939年，日伪军调集重兵，对南满抗联根据地发动大规模“讨伐”，封锁山林、焚毁村落，妄图切断抗联部队与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为保存有生力量，杨靖宇决定将第一路军化整为零、分散突围，自己仅率少数战士，在濛江一带的林海中牵制敌军主力。

零下40摄氏度的风雪席卷密林，粮食补给断绝，战士们只能啃树皮、嚼草根，甚至撕扯棉衣内的棉絮充饥。数月周旋苦战中，身边战友相继战死、失散。到1940年2月，他已是孤身一人，被困在濛江三道崴子的深山之中。

2月22日，他偶遇进山砍柴的村民赵廷喜，托其帮忙购买粮食与棉鞋。看着杨靖宇衣衫破烂、满身冻疮，数日未曾进食，赵廷喜劝他：“我看还是投降吧，如今满洲国不杀投降的人。”漫天风雪之中，早已疲惫不堪的杨靖宇缓缓抬眼，留下一句振聋发聩的追问：“老乡，我们中国人都投降了，还有中国吗？”

赵廷喜应允下山，却向日军告密。日伪军循迹合围进山，敌军一度逼近至数十米，数次劝降均被他严词拒绝。激战中，杨靖宇左腕中弹仍持续反击，直至胸部中弹，高大的身躯缓缓倒在皑皑白雪之上。

“侵略者无法理解，一个人断粮数日，何以在冰天雪地中坚持战斗。遗体解剖时，他们惊骇地发现，杨靖宇的胃里只有枯草、树皮与棉絮，没有一粒粮食。”王莹说。

一块桦树皮的传承

吉林通化杨靖宇烈士陵园内，讲解员于洋穿行在展厅之间，一遍遍向参观者讲述杨靖宇与东北抗联的故事。同样的故事讲过千百遍，却从未因此失去分量。

“去年有一位小朋友跟着学校来陵园参观，今年又专程过来，还能复述我当年讲过的故事。”于洋说，那一刻她真切体会到，讲出的红色故事会在孩子心里留下印记，英雄的精神也正是在一次次讲述、聆听和铭记中传递。

而在千里之外杨靖宇的家里，关于他的故事，已经传了几代人。

杨靖宇离开家乡时，儿子马从云还不满两岁，女儿尚在襁褓之中。很长一段时间里，家人并不知道杨靖宇将军已经牺牲，仍然用“马尚德”的名字去寻找他的音讯；当知道杨靖宇就是马尚德时，家人也收到亲人牺牲的噩耗。

1958年，杨靖宇的儿子马从云、儿媳方秀云来到吉林祭奠，将一块桦树皮带回家中珍藏。往后岁月，每逢重要时日，家中长辈都会拿出这块树皮，向孩子们讲起杨靖宇和东北抗联的故事。

时光流转，杨靖宇的曾孙马铖明从天津大学毕业后，来到曾祖父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吉林磐石，投身乡村振兴与红色文旅事业。对他而言，“英雄后代”不仅意味着一份荣光，更意味着一份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