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当榜样，而不是反人性的先进典型

作者：言咏 封图：图虫创意

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教师节表彰大会上，一张PPT刷屏了。在“教师指导研究生感人事迹”这页中赫然列出了：自掏腰包150万—200万元供课题组科研使用，其中包含父母提供的80万元养老金；一心拼搏在科研教学一线，23年没回家看过父母；每天只睡0—2小时，全年未曾休一天；44岁依然单身……

然而，这一对先进典型的表彰并没有收获掌声，反而引来如潮质疑：这些事迹属实吗？即便属实，以牺牲正常生活为代价的工作状态值得表彰吗？评价导向本身是不是就有问题？

学校的回应似乎未触及争议的核心。湘雅医学院工作人员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学院官方账号已下架表彰大会相关文章，相关内容系当事教师讲述自己的经历，不存在明显违规或严重不当言论。针对“23年未见父母”“每天只睡0-2小时”等内容是否存在夸大及其他相关情况，学校已有专人处理。

这些表述是否属实，当然需要核实，诚实也当然重要。但这并不是问题的全部。这份表彰材料呈现出来的价值取向，才是最值得警惕的。学校让这张PPT登上表彰大会的舞台，就已经清晰传递了其态度：这种明显失衡的工作生活状态是敬业的、感人的、值得嘉奖和学习的。

公众之所以觉得不对劲儿，恰恰是因为这套表彰逻辑把私人生活的牺牲、身体健康的透支和家庭责任的解绑，统统转化成了职业荣誉。是否结婚是个人选择，怎么能把“孑然一身”当感人事迹宣传？23年不探望父母，即便涉及成年人如何处理家庭关系的私事，也不能当成一种示范吧？如果课题组的科研需要个人出资，甚至动用父母的养老钱，更应该追问的是科研经费保障和管理机制是否出了问题。

人们当然可以选择把更多时间投入工作。为了热爱的事业和目标，有人愿意废寝忘食，付出额外的精力。这种个人选择值得尊重，但不宜被树立为先进典型去表彰。表彰意味着价值判断，也透露出评价导向。当一个组织公开颂扬全年无休时，其他人很难不被迫“卷”进来——正常的下班、休假、经营个人生活，本应是正当权利，却可能在这种氛围里变成一种“羞耻”。这绝不是值得鼓励的人生。在这则表彰中，如果事迹属实，组织更应该审视的是当事教师的工作负荷是否太高，要帮助其减负，而不是鼓励透支。

用这样的先进典型作为榜样，并不能真正打动人。好的表彰，应当让人看见被表彰者身上内在的力量——认真、热爱、坚持与创造，进而被鼓舞，生出“我也可以做到”的动力。表彰若想立得住，前提是它表彰的首先是一个可以理解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仰望、却无人愿意效仿的牺牲样本。

一个有血有肉的奋斗者，并不需要被塑造成失去正常生活的先进典型，其拼搏本身就足够激励人心。今年，广东财经大学2026年新生开学典礼上，经济学院教授王争的演讲打动了很多人。他童年时因高压电意外失去双臂，随后练习用嘴写字，花了整整两年恢复到原先的写字速度。他不断探索自己智力和体力的边界，最终拿下国内外两所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王争的故事没有停留在“苦难叙事”里。工作之外，他喜欢旅行、摄影，也喜欢园艺与书法，甚至在酝酿拍一部以家人为主题的电影。这样的故事之所以更有力量，恰恰是因为它让人看见了一个完整的人：经历过命运的重击，也没有放弃生活的丰富；在专业上精进，却依然可以保持“自我”。

还有9月16日刚刚夺得世界顶级超长距离越野赛事——意大利“巨人之旅”TOR330冠军的赵家驹。他在阿尔卑斯山脉中连续奔跑65小时55分22秒，当然很燃，也足够励志。但更让人动容的，是赛后跟拍视频里那个几乎被耗尽的他：被妻子搀扶、透支、疲惫以及说出“再也不跑了”时的真实。榜样不需要被塑造成永不疲惫的英雄，一个真实的拼搏者，更能让人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