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榆｜秋观栾树，重读“地坛”

AI制图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浅秋徐来，带着干爽清浅的草木气息漫进窗。不必抬眼眺望，我亦知晓楼下那棵老栾树，又到了时序轮转的节点。

每年此时，栾树便换尽四时容色，先绽开一簇簇细碎金黄小花，风掠过树梢，细碎花瓣像碾碎的金箔簌簌飘落，落在窗台，轻轻一捻，便化作细碎金屑，散于指间。待花期落幕，枝头便挑起一串串灯笼状的蒴果，由青转粉，慢慢染成热烈的红。待到深秋，果荚开裂，种子坠落入土，等来年再抽新芽。开花、结果、凋零、归土，一轮完整的生命循环，安静地在窗边年年上演。后人常以此概括史铁生在地坛悟出的生命观：生命的意义不必宏大，如同栾树，只管生长，不问意义，于寂静之中照见天地与众生。

不知从何时起，只要看见栾树花开，我便会翻出《我与地坛》，倚着窗重读。

这棵树在楼下扎根多年，从我搬来便伫立在此。闲暇时捧着书，读累了就抬眼望向它。秋日阳光斜斜铺洒，穿过枝叶，在书页上投下晃动斑驳的树影。“门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眼前栾树荣枯往复，书里地坛的草木也是如此：野草年年生长，虫鸟朝来暮去，荒芜的园子从来没有停止过生机。地坛，是史铁生困于轮椅时，长久静坐、安放困顿灵魂的地方；而窗前的栾树是我私藏的一份秋日仪式：栾树染秋，书页重启，心安自有归处。

最早读史铁生，是在念书的时候，字都认得，话却读不进心里去。只隐约觉得，文字有点沉，沉得叫人不敢深想。曾经我执着于事事周全，总想把生活打理得稳稳当当、不留缺憾。那段时间拼命追赶，苛求完美，害怕偏差、害怕落空，可越是紧绷，越容易事与愿违。很多努力未必有对等的结果，很多期许终究无法圆满。也是在心绪低沉的初秋，我再次翻开这本书，目光来回落在书页与窗外栾树之间。

史铁生在地坛漫长的静观里，静静接纳命运强加给他的残缺。园子墙垣斑驳，草木却自顾枯荣，从不因园子的荒芜停止生长。在无边孤寂的时光里，他反复叩问生死、梳理心绪，终将心中郁结一一释然。就像这棵栾树，花期短暂，繁花终会凋零，果实也终将坠落，但凋零不是终点，是下一轮生长的开端。

秋日的阳光照在书页上，暖暖的，树影随着风轻轻晃。从前我总急于求得一个结果，对抗所有不如意。如今只是静静看着栾树一季一季走完它的轮回，慢慢体会原来从容并非与生俱来，皆是岁月沉淀。如这棵栾树，静默伫立，历经时序更迭，将寻常光阴，慢慢酿成人间清景。

人生起落寻常，众生皆有困顿迷茫之时。正如史铁生所说，苦难里也能长出一片草木来。这棵栾树亦如此，春天不争，夏天不闹，到了秋天，就把自己活成满树的金黄和火红，不急不躁，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度。

秋序往复，栾树依旧，书页如故。岁岁重读，岁岁新悟，读的是文字，观的是自己，沉淀的是人心。

往后岁岁初秋，我仍愿倚窗观树、静心读书。于烟火寻常中沉淀本心，于时序轮回里，守得一份从容安稳、岁岁安然。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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