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西方媒体的“第二现实” ——鲁迅文学奖得主张芸用《人类的末日》照亮未来

拆解西方媒体的“第二现实” ——鲁迅文学奖得主张芸用《人类的末日》照亮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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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芸领奖。视频来源于东方卫视

9月11日,在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宁波创作经验座谈会上,宁波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张芸和她刚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翻译奖的译著《人类的末日》引发热烈讨论:一位中国译者,如何让一百多年前奥地利“毒舌大师”卡尔·克劳斯的怒吼,在今天依然振聋发聩?

答案藏在张芸所述中——卡尔·克劳斯的《人类的末日》给我们展示了西方媒体是如何歪曲事实、操纵舆论,他描绘的时代已经过去百年了,西方媒体依旧在表演着一边号称新闻自由,一边操控舆论导向的戏码。

答案藏在中译版《人类的末日》责任编辑龚琬洁对这本译著的评价中——这并不是怀旧,而是把媒体作用和媒体素养从1914年的维也纳拉到2026年的信息流,转变为一面可供全世界读者“以古鉴今”的镜子

张芸领奖。受访者供图(下同)

使馆被炸下定决心

贝尔格莱德时间1999年5月7日,以美国为首的北约悍然对南联盟进行轰炸,用导弹野蛮袭击了我国驻南联盟大使馆,造成正在使馆中工作的新华社记者邵云环、《光明日报》记者许杏虎、朱颖牺牲,同时,数十人被炸伤。

第二天,正在德国留学的张芸急切地翻开当地报纸,看到的竟是时任德国国防部长鲁道夫•沙尔平为轰炸的辩护——这是为了人道主义而进行轰炸。她还发现,德国新闻界口径惊人一致——中国大使馆是被“误炸”的。最让她气愤的是一家德国电视台主持人甚至轻飘飘地调侃:美军太吝啬,舍不得花五马克买一张新地图。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一场蓄意袭击就这样被说成“误炸”,成为“第二现实”。

愤怒涌上张芸心头,她发现德国媒体的表现与二十世纪初卡尔·克劳斯在《人类的末日》中的描写如出一辙。

在《人类的末日》中,媒体记者惯用胁迫的方式让采访对象说出自己想要的虚假事实。剧中有这样一个场景:三名记者来到刚从俄国回来的女演员埃尔费里德•里特尔家采访,他们对她的如实回答很不满意,便故意歪曲她对俄国的好评,并设法引导她诋毁俄国,甚至以报她的“黑料”相要挟。最终,迫于记者的压力,女演员说出了他们想要的假话。

用卡尔·克劳斯的话来说,这就是“新闻记者用第十手资料来进行工作,而这些资料在第一手的时候就是错的。”

“至今仍有一些国人盲目崇拜西方媒体,认为西方媒体报道客观公正,《人类的末日》打破了这样的幻象。所以1999年时,我就下决心把它翻译给中国读者看。”张芸说。

张芸翻译《人类的末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很喜欢卡尔·克劳斯。在她眼中,卡尔·克劳斯是一位勇士,他一个人单挑整个主流文化界,特别是新闻界。她也非常赞同他在《人类的末日》中传递的观点:媒体高度影响着社会,媒体的空话、套话、假话会使民众发生认识偏差,不利于社会健康发展,如果在战争年代,报纸的纸张有可能变成世界大战的引火材料。

卡尔·克劳斯

2018年的一天,张芸在商务印书馆工作的一位北大校友联系上她,问她有没有意向翻译卡尔·克劳斯的作品。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校友看我常在校友群里反驳一些类似‘美国月亮比中国圆’的观点,架势很像卡尔·克劳斯,便向我发出了邀约。”张芸说这话时,不由得笑了。

排雷除障整整六年

2018年,张芸开始翻译《人类的末日》。

卡尔·克劳斯文笔老辣,经常使用双关、谐音、隐喻,非常难翻译,而《人类的末日》尤其难翻译,该书意大利文版的译者也曾感叹道:“卡尔·克劳斯的文字处处埋着地雷。”

张芸排除了一颗颗“雷”:双关语与谐音梗的“雷”、语体转换的“雷”、方言的“雷”、语境的“雷”……她已经记不清排了多少“雷”。

除了排雷,张芸还花费了很多精力在破除德语系文化和中华文化之间的“障碍”上,她在两种文化间搭建了一座座“立交桥”,让中国读者读得懂。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评委辛红娟说,《人类的末日》能从113部翻译作品中脱颖而出成为5部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翻译奖的作品之一,评委们认为,这和张芸6年专注一部作品的工匠精神分不开,和她将这部作品第一次完整译成中文的首创精神分不开,更和她翻译时在两种文化间架起一座座“立交桥”的探索精神分不开。

张芸(左三)领奖。

她搭起了方言桥。

《人类的末日》采用的是“马赛克拼图”结构,由多个毫不相干的故事构成。全剧包含220个场景与500余位出场人物,他们来自不同地方,有着不同个性,张芸用北京话译维也纳方言,用东北话译柏林方言……同样是一个人说另一个人是“傻子”,她有时翻译成“瓜娃子”,有时翻译成“彪子”,有时翻译成“白痴”,怎么翻译全看人物出身和语境。她出生于大连,在福州读中小学,在北京读大学,在青岛短暂工作过,最后在宁波定居,这些经历为她的翻译工作带来了很大好处。

她搭起了隐喻桥。

作品原文有一处提到“我们是洁白的小羊羔”——德语中“小羊羔”的意象有“无辜、无奈”之感,但张芸认为在中文里“小羊羔”更多是“可爱、温顺”,所以她把“小羊羔”换成了“雪花”。译文就变成了:“我们是风中飘落的朵朵雪花。”虽然文字与原文对不上,但她更注重语义功能的对等,这里她想凸显“洁白无辜”的语义。

她搭起了审美桥。

她努力使翻译更符合中国读者的审美。比如,中国人善用工整的句子,她就将一些句子翻译成对仗句。“死神会舞蹈,仇恨变欢笑,苦难成调料,这有啥奥妙?一切成缥缈,处处皆无聊,万事不关己,在场看热闹。”这段翻译,张芸用中文的韵律把原文表达的冷漠与荒诞展现得淋漓尽致。

对于张芸的译笔,《人类的末日》责任编辑龚琬洁深表钦佩:“她把这部作品硬是从‘不可译’的死胡同里给译活了。她的译本有一个特别厉害的地方——既保留了克劳斯语言的锋利和节奏感,又让中国读者读得进去,这太难得了。

“入戏”太深暂停一年

“神经较脆弱的人要远离这出戏!”卡尔·克劳斯本人在《人类的末日》序言中警告,这个警告不仅适用于看戏者,也适用于翻译这部戏者,张芸在翻译中就曾因“入戏”太深情绪“暴雷”不得不暂停。

在《人类的末日》中,上层阶级在战争中无耻投机、大发横财与下层民众食不果腹的惨状并存,而且随处可见……她被卡尔·克劳斯的文字深深感染,对他所展现的世界的丑陋与不公感到愤怒与无力。

张芸译作《人类的末日》

在张芸看来,翻译不仅是语言转换,更是灵魂对接,译者要感受到作者内心那团燃烧的火。张芸常常会调用自己的回忆和情感参与其中,将作品中的场景与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场景进行连接。“当我翻译到店老板与市场监督员相互谩骂时,马上联想到我在物资匮乏时代见过的商店售货员,我将店员那种‘了不得’的语气用在了翻译中。”张芸说,不断回忆那些不美好的事情,也影响着她的心力。

在最初翻译《人类的末日》的两年,她常常连续多日都穿越至100年前的德国,与剧中的人物同悲同喜,但悲远远大于喜,导致她一度严重失眠,每晚需服用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

终于,在翻译《人类的末日》的第三个年头,她不得不中断了《人类的末日》的翻译。

“人一旦‘躺平’,可能就再也不愿起来了,我得保持状态。”张芸这样描述她当时的想法。她选择去译《托马斯·曼传》,在她看来,这相对简单一些,她得用这种方式保持状态。

2022年,她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已经得到较好的恢复,才再次投入到《人类的末日》的翻译中。

张芸非常感谢她工作的宁波大学,在她翻译《人类的末日》期间,她基本没有出过科研成果,如果在有的大学,可能早就被降级、低聘甚至解聘了,但宁波大学一直秉持长期主义的原则,给她营造了宽松的翻译氛围。

“选择宁波大学选对了!否则我可能都译不出这本书来。”张芸说。原来,2014年,张芸面临着一次职业选择。北京大学学士、硕士,德国艾希斯泰特大学博士,这样的学历背景让张芸入职更有名的大学教书易如反掌,但她选择来到宁波大学,看中的是该校让她在工作之余可以专注于翻译。

2025年年底,张芸将书稿交给了商务印书馆,翻译这本书,除去暂停了一年,她整整花了六年时间。

收到张芸的译稿后,编辑龚琬洁十分感慨:“别人翻译是在‘做项目’,她是在‘替克劳斯说话’。支撑她啃下这部大书的,是发自内心地对克劳斯及其作品的热爱和痴狂——只有真正懂他的人,才能把他的东西翻译得这么好。”

用文学照亮未来

张芸今年61岁,她觉得自己的翻译之路还很长,打算继续翻译卡尔·克劳斯的其他作品,提起卡尔·克劳斯,张芸如数家珍,认为他的作品有超越他所处时代的力量和养分。

——他的作品有超越时代的前瞻性。在《人类的末日》中,卡尔·克劳斯借用剧中人物之口将中国与欧洲进行比较:“他们今天让自己错过新时代所有的技术成就,因为他们或许在我们根本不甚了然的古远年代就早已经历过这些了,而且那时还救了自己的性命,如果他们觉得有这个需要,他们会玩儿似的再次赢得这一切,但他们的目的只是让欧洲人放弃这些……”

“这里的‘他们’就是指中国人,字里行间传达出一个意思:中华民族的血液中没有侵略他人的基因,过去没有,今后也不会有。”张芸说,这是卡尔·克劳斯跨越百年依旧熠熠生辉的感悟,也是她要向中国人传递的文化自信。

——他的作品有超越时代的深度。他认为战争会毁灭一个民族,特别是一个民族的文化。他在《人类的末日》中借剧中人物之口预言:“一个欧洲民族在通过军国主义获胜之后,整个民族就被军国主义战胜了。”

“他的言外之意是,即便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赢了,它也将被军国主义战胜。这也警醒世界,军国主义害人害己。”张芸解释道。

“放眼全球,地缘冲突频发,信息碎片化严重,媒体越来越深度塑造公众认知……《人类的末日》传递出的反战思想以及对媒体歪曲事实且空话套话满篇的批判,对当下和未来都具有警示意义。”张芸说。

张芸

辛红娟非常赞同张芸的观点,在她看来,无论是卡尔·克劳斯原著还是张芸的创造性翻译,都让人们看到了新闻对于社会走向甚至人类发展的巨大作用,新闻影响着人类的认知,如果新闻是表面的、不真实的,就会将人类的认知带向偏路、邪路,如果是战争时期,就会影响整个人类的命运。在她看来,张芸将这部剧的剧名翻译为《人类的末日》堪称绝妙,是在警示人类——如果人类不达成反对战争的共识,就可能被战争摧毁,末日就会到来。

编辑:张亮 审核:马亭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