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明令禁止，甲醛白菜为何依然能上餐桌？
近日，河北省张家口市康保县“甲醛白菜”事件被曝光，引发社会广泛关注。消息一出，事关百姓餐桌安全的蔬菜质量问题牵动大众心弦。平日里家家户户餐桌上常见的大白菜，为何会出现工业防腐剂的非法使用？部分农业界全国政协委员就此作出解读。
甲醛为何不在蔬菜常规必检项目之中？
工业用甲醛自2008年起就被列入我国首批《食品中可能违法添加的非食用物质名单》，严禁在任何食品、初级农产品中使用，属于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为什么个别从业者敢将其用于蔬菜流通环节？甲醛为何没有纳入白菜等蔬菜的常规必检项目？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农业科学院蔬菜花卉研究所研究员李宝聚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要读懂这起事件，首先要厘清这一违法行为产生的产业背景。近些年受气候变化影响，北方冷凉白菜主产区气温升高、降雨增多，高温高湿环境使得软腐病、黑腐病、叶斑病等细菌性病害逐年加重。病菌从根部侵入菜体，田间看上去完好无损，可一旦采收装车，在高温高湿、密闭环境下经过长途运输，腐烂问题就会集中爆发。使用甲醛，正是部分从业者企图用近乎零成本的违法手段，弥补田间病害防控缺位带来的损耗。
针对甲醛是否属于蔬菜常规必检项目的问题，全国政协委员、农产品质量安全全国重点实验室首席科学家王静表示，农产品监测资源配置遵循风险评估导向，检测监测参数确定遵循风险聚焦、重点突出、动态调整的核心逻辑，并不会对所有潜在非法添加物开展“无限排查”。白菜等大宗蔬菜在种植阶段，允许按照标准施用登记在册的农药防治病虫害，因此农药被列为强制性检测指标。而甲醛属于流通环节人为非法添加物，并非蔬菜本身固有的原生风险。过去较长一段时期，这类“非典型”违法行为多为局部偶发个案，多以行政处罚处置，并未被认定为行业共性风险，因此没有纳入常态化必检目录，客观上形成了检测覆盖的盲区。
蔬菜运抵市场就无法检出甲醛吗？
针对社会上流传的“蔬菜运抵市场就无法检出甲醛”的说法，王静认为该判断过于绝对。甲醛具有挥发性，经过长途通风运输，喷洒在蔬菜表面的甲醛很可能大量挥发消散，到市场环节有可能检不出，但这不代表甲醛已经完全消失。其一，检测方法存在灵敏度局限，检不出不等于残留量为零；其二，甲醛有可能渗入菜叶缝隙、菜根部位，还会和蔬菜中的蛋白质、氨基酸等成分发生结合，释放过程比较缓慢；其三，如果运输时间短、车厢密闭，蔬菜抵达市场时表面依旧可能检出甲醛残留。
王静进一步解释，甲醛在白菜上分布并不均匀，最终检出结果受采样位置、运输时长、环境温度、通风条件等多重因素影响。如果在产地刚喷洒、浸泡完就开展抽检，很容易检出；可白菜流转到零售市场，经过数日周转、中间喷水处理，游离甲醛大多挥发殆尽，就很难检出。除此之外，蔬菜自身代谢会产生微量内源性甲醛，常规快检只能检测表面游离态甲醛，很难捕捉渗入组织内部的“结合态”甲醛。内源背景与赋存形态的差异，很容易造成检测结果误判、漏检，给基层监管带来不小的技术挑战。
“甲醛属于工业防腐剂，绝对不允许用于蔬菜生产和采后保鲜，不存在任何剂量妥协的空间，这是不可触碰的红线。”李宝聚强调，蔬菜自身代谢产生的微量天然甲醛，和人为添加的工业甲醛性质完全不同。对于这类非法添加行为，必须坚持从严从重查处，守护群众饮食健康。
如何通过冷链和快检筑牢百姓菜篮子安全防线？
“事实上，国内现有成熟农业技术，完全可以大幅减少白菜储运过程中的腐烂损耗。”李宝聚介绍，通过田间轮作、种子消毒、高垄覆膜栽培、适度稀植等农业技术，搭配采收后冷库预冷、全程冷链运输等举措，能够把白菜储运阶段腐烂损耗降低八成以上。
既然成熟技术可以解决大部分损耗问题，为何非法使用甲醛的现象仍有生存空间？李宝聚为记者算了一笔成本账：用甲醛处理一车白菜，几乎不用增加工序，成本几乎可以忽略。而合规的冷链模式，白菜采收后需要先冷库预冷，再走冷链运输，每斤就要增加两到三毛钱成本。大白菜是民生保供的低附加值蔬菜，不少时候市场收购价难以覆盖这部分新增成本，再要求农户额外投入防病管理，现实中存在不少困难。
“我国基层农业技术推广体系建设还存在明显短板。”李宝聚进一步分析，部分地区农技人员人手紧张、经费有限，很难下沉到田间地头，面对面指导农户开展防病种植。反观农资企业、经销商拥有庞大的基层队伍，常年对接种植农户，推广良种良法。但部分经营者受利益驱使，向农户兜售未登记，甚至明令禁止的农资产品，这也是甲醛能够流入蔬菜产业链不可忽视的诱因。
对此，李宝聚建议，在政策、资金、用地等方面加大对全链条蔬菜企业的扶持力度；持续加强国家农业技术推广体系建设，让公立农技推广机构把经济可行的优良品种、实用技术送到广大农户手中。
“冷链和快检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守护菜篮子质量安全的基石。”王静建议，把产地冷库及冷链物流设施纳入乡村振兴基础设施建设重点支持范畴；在蔬菜主产县、大型收购集散地，建设“田头冷链﹢快检”一体化服务点，推动蔬菜离地后先预冷、开展快检筛查、同步出具电子合格证，相关数据实时接入全国追溯平台，把风险拦截在产地出库之前，织牢守护群众餐桌安全的防护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