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茶韵景迈山

千年茶韵景迈山

人民日报客户端云南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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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澜沧县城出发,车轮碾过河谷与群山,海拔层层抬升。当柏油路隐入弹石路,胎鸣漫过林响,我们便踏入了时光深处——普洱景迈山。这片横卧于横断山系余脉间的秘境,藏着千年未断的茶脉,更藏着人与自然共生的文明密码。

2023年9月17日,中国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申遗成功,成为全球首个茶主题世界遗产,亦是全球反思世界遗产“下一个50年”发展目标时诞生的首批项目之一。此次入列世界遗产名录,它还承载着全新的阐释视角:作为世界遗产,它在社会发展中的“韧性”和示范意义是怎样?

千山竞秀,何以独钟景迈?千年茶林,何以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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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迈山。来源:云南网

山:千年栖居,天地为界

景迈山的天,孩子的脸。午后的翁基古寨,晴雨倏忽交替。骤雨过山,云海漫谷,斜阳穿林,彩虹覆坡。

地处云南省普洱市澜沧拉祜族自治县惠民镇,东接勐海、西连孟连与缅甸,景迈山属横断山系怒山余脉,最高海拔1662米,最低约930米。南朗河与南门河三面环绕,封闭地形造就垂直气候与极致生物多样性,为千年茶林孕育了天然温床。

“景迈山的地形,造就了垂直气候差异明显、地理相对封闭、生物多样性极为丰富的生态空间。”曾长期参与景迈山申遗工作的澜沧县博物馆副研究馆员熊登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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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迈山翁基古寨 刘薇薇 摄

千年茶山烟火,由布朗族与傣族率先开启。公元10世纪,布朗族先民自滇西南辗转缅甸迁入景迈山,以山野狩猎开启山居岁月。紧随其后,傣族先民于公元14世纪迁居至此。

布朗族史诗《奔闷》中,记载着茶祖哎冷的传奇过往:这位智勇双全的布朗族首领,带领族人开拓荒野、定居景迈,因其德才兼备、勇武过人,被景洪傣王赐婚七公主、敕封尊号“帕哎冷”,成为景迈山茶文化的奠基人。

“我们布朗族没有文字,都是口传。听村里老人说,祖先帕哎冷带着族群沿澜沧江南迁,寻找生活环境,那时瘴气重、疫病多,族人生病。一位老者随手扯了把叶子嚼下,病就好了。”普洱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景迈山布朗族传统舞蹈代表性传承人、芒景村村民南海明说,“他(帕哎冷)觉得这个叶子太神奇了,这应该是神灵赐予他们的叶子。后来,族人在迁徙过程当中,每发现这种叶子,就打上标记,等在景迈山定居下来以后,他们就把它引栽,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

帕哎冷被布朗族世代尊为茶祖。临终前,他留下传世遗训:“要留下牛马,怕遭自然灾害死光;要留下金银财宝,也会吃完用完;就留下这片肥沃的茶林,让子孙后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一句茶祖遗训,穿越千年风雨,被布朗族儿女世代铭记、躬身践行。

景迈山一座佛寺的残碑上也印证了当地的千年历史。碑上刻着老傣文,字句间刻着像茶叶的符号。文物部门请教了八九位老人,才将碑文拼凑出来——公元1015年,建造总佛寺。

此后佤族、哈尼族、汉族相继而来,持续在森林中栽培驯化茶树,繁衍生息,摸索出一套独特的土地利用方式:山腰建寨,寨边植茶,茶外护林;垂直布局更显精妙——1550米以上封山育林涵养水源,1300—1500米布局古茶林与村落,低海拔河谷则垦田种粮。

2023年9月17日夜,景迈山篝火通明、盛装欢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5届世界遗产大会,将这片由5片古茶林、9个传统村落、3片分隔防护林组成的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茶,是景迈山叩开世界遗产大门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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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平掌古茶林。来源:云南网

茶:林茶共生,信仰为根

步入大平掌古茶林,抬头乔木参天、大树如盖,低头芳草如茵、绿草织毯……不禁疑问,茶园在哪里?而这,正是景迈山的独特之处:远看是森林,近看是茶林。

不同于现代台地茶园,景迈山古茶林“乔木层—灌木层(茶树)—草本层”立体共生,大叶种茶树高2至5米、大者逾十米,叶厚芽壮,在斑驳光影中自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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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园内树影斑驳。来源:云南网

茶树为何种在森林里?

大叶种茶树喜欢光影斑驳的氛围,古人砍掉挡光比较严重的芭蕉树等植物,留下榕树、樟树等高大乔木,让茶树的采光度保持在70%左右,这样最有利于茶树的生长和高质量茶叶的产出。“微风一吹来,高处的树木叶片轻轻打开,阳光漫射下来,给茶树一个舒服的生长空间。”景迈山茶农、景迈人家茶叶农民专业合作社理事长仙贡说。

更巧妙的是,秋冬季节,乔木落叶,草木干枯,都会化为腐殖质,为茶树提供丰富的有机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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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迈山蜂王树。刘薇薇 摄

古茶林之间为何有原始森林?

5片古茶林周围,保留着宽约40米的森林作为分隔防护林,不砍不种。

“古时候没有农药,先民正是通过这些森林来防治茶树病虫害。”仙贡介绍,让花蜘蛛吃害虫,让蜜蜂传粉,丰富的生物多样性维持了生态平衡。即使某一个茶林发生病虫害,分隔防护林也能起到阻隔蔓延的作用,不会“一人感冒,全家传染”。面对冷空气和大风来袭,分隔防护林同样是一道屏障,像是一件保暖和防风的外套。

如今,古茶林总面积1180公顷,超过100万株,百年以下树龄居多,100—150年占9.8%,150年以上占0.7%,最老的超过300年。它们更替有序、充满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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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魂台。来源:云南网

芒景村古茶林山顶,有一座茶魂台。“每年4月,景迈山的各族男女老少来到这里,参加山康茶祖节,祭祀茶祖帕哎冷……”南海明说。

迄今为止,山康茶祖节已经举办了1720届,它凝聚着景迈山人对茶祖的敬畏,对自然的感恩,也让千年种茶护茶的传统,顺着血脉一代代流传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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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康茶祖节资料图。来源:“普洱文旅”微信公众号

景迈山遗产展示中心内有这样一句话:从早期的万物有灵、自然崇拜,到本民族世代相传的传说故事,无不体现出世居民族对自然造物及先祖的敬畏、珍惜与感恩,表现为朴素的自然生态伦理观念。

“茶祖信仰是景迈山特有的,这一点写到了当年的世界遗产大会决议里面。”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申遗文本首席专家陈耀华此前在一档节目中介绍,正是这份特殊的茶祖信仰,景迈山古茶林能够传承千年,依旧充满活力。

寨:活态传承,荣辱与共

走进景迈山任一干栏式木楼人家,主人必奉茶相待:春茶清芬,秋茶醇厚。种茶、制茶、饮茶,是家家户户的日常,更是刻入基因的传承。鲜叶采摘、摊晾、杀青、揉捻、晒青、蒸压、干燥……古法手艺代代相传,以“和”为魂的茶文化,串联起多民族的共生岁月。

和,在寨与人的互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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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林掩映中的糯岗古寨。王毅 摄

糯岗古寨,寨子围绕寨心而建,建筑都朝寨心开门,整个寨子形如同心圆。“寨心是村落建造的起点和中心,是一个寨子向心力、凝聚力的体现。”熊登奎说,比如有人在古茶林砍了树,一定要先到寨心请罪,还要做公益例如修路来弥补过错。

寨子外围长着一圈大树,被奉为神树。祖祖辈辈认为,房子建在大树以内才能受寨神保佑。“从现代的角度来看,这些树界定了一个村寨的建设范围,不能再向外扩展了。因为外面就是古茶林,不能砍了古茶林去盖房子。”熊登奎说,大树是环境承载能力的标尺,是生态红线,人满了便要另寻地方建寨。

和,在多民族的守望中。

布朗族村寨,多选背山的开阔地带,布局自由松散,视野开阔,先民在这里发现了茶树的药用和功用,他们说“上山不带饭可以,不带茶不行”。傣族村寨,多选有水源的低洼平地,布局紧凑,先民带来了南传佛教文化与制茶技艺。比较年轻的寨子是老酒房,也是唯一的汉族村寨,村民清末迁来,以酒换茶,推动茶叶贸易,也带来了先进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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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农前往大平掌古茶林采茶。陈飞 摄

一座茶山、15个村寨、5个民族、约5000人,千年相守,节庆同欢,互助共生,成为民族融合的生动样本。

“千年走来,景迈山已成为一个多民族融合的大家庭。”熊登奎说,流传在景迈山的“你家有事我去帮,我家盖房你来帮”,是非常具体的生活日常。遇到重大民族节庆,各民族都会邀请其他民族来参与,载歌载舞。

作为一种活态遗产,景迈山在新时代依然生机勃勃。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景迈山开启了茶旅融合的新赛道,以“庄园+体验+游学”的模式发展乡村旅游,更多围绕茶的新业态逐渐出现。越来越多青年返乡来了,越来越多游客上山来了。

一座青山古老又年轻。

“布朗族的文化和故事,我要继续讲下去;我们还要把传统民居保护好,让我们的家园更漂亮。”南海明说。

“没有人可以像我们一样天天生活在景迈山,没有人可以比我们更了解景迈山。我们要继续学习,做好保护,让千年以后的人们,也能够看到这么好的景迈山。”仙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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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迈山。刘薇薇 摄

车轮再次碾过弹石路,我们告别景迈山。

当地曾计划将弹石路改作柏油路,提速便民,却被专家与村里的老人共同拦下:沥青气味恐扰茶香,柏油路面会磨去千年肌理。于是,山路依旧,茶林依旧,村寨依旧。

这就是景迈山:千年未改其韵,万代不负其心。它以山为骨,以茶为魂,以人为本,把千年生态智慧、民族文化、信仰坚守,酿成一杯穿越时空的茶,香飘世界,泽被未来。

一叶知千年,一山见文明。景迈山的茶韵,从未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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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文明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