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医科大学一学生坠亡：一场悲剧，为什么这么快就有了“标准答案”？

【文/观察者网 夏曼波】

9月15日凌晨，南方医科大学广州白云校区一名学生坠亡，引发社会关注。其中有网民称，学生坠亡原因与导师“不批假”有关，还有网传言论称“学生父母均车祸进了ICU”“导师压榨、打压该学生”等。

9月16日，南方+记者采访了坠亡学生陈同学的导师王老师，以及陈同学的二姐陈女士。对于前述网传言论，陈女士表示均为谣言：“父亲出车祸后，王老师一直对弟弟和我们家很关心，我希望网络不要再造谣言，伤害我们家属和王老师。”

记者查看了陈同学和王老师两人之间完整的微信聊天记录。聊天记录显示，7月22日，陈同学告诉王老师其父母出了车祸，父亲在急诊手术室里面，自己在赶高铁回去。王老师回复称：“这么大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告诉我，你注意路上安全！”，并先后转了2000元以及2万元给陈同学家中应急，还称：“随时联系。到家报平安！”

相关聊天记录图源：南方+

一个活生生的人刚刚离世，家属正在承受丧亲之痛，有人却在事实之外凭空编造“导师只给三天假”等细节，再把这些细节拼成一个“恶导师逼死学生”的完整故事。

聊天记录显示，王老师曾转钱应急、叮嘱路上安全，这些谣言却“倒反天罡”，将一个正能量的好人生生塑造成“邪恶的反派”，造谣者欠的可不只是道歉这么简单。

此类对悲剧的消费，伤害的并不只是老师，还有逝者家属，陈女士称：“现在网络上的谣言对我们家人和王老师都造成了二次伤害，麻烦大家不要再造谣了。”

这就引出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在真相出来之前，为什么一场尚未查明原因的悲剧，能够如此迅速地产生一个“标准答案”，并成功挑动互联网舆论的情绪，进而伤害当事各方？

事情最初发生的时候，公众就率先承受了谣言的洗礼。假定大家没看到后面包含聊天记录的家属采访内容，先看到了谣言，再看到了第一批新闻报道，心中率先出现的想法是什么？

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此前网传消息称，该学生父母遭遇车祸，父亲已去世，母亲在ICU。学生希望请假回家，其导师只给三天假，若要请长假则需延毕或退学。该学生学制为“本硕博八年制”，原定将于明年毕业，若此时退学，意味着只有高中学历。多位网友称，该学生导师为广东省人民医院肾内科主任医师王某某。

9月16日下午，中国新闻周刊致电王某某，王某某称“网传消息全部是颠倒黑白，我们都对他非常关心”。王某某表示，当事学生为博士六年级在读，原定将于后年毕业。“这名学生刚来跟我两个月，时间不长。”对于该学生父母发生车祸一事，王某某称“学校有相关规定，我个人不便回应”。当记者询问“是否只给该学生批假三天”时，王某某挂断了电话。

是否产生了先入为主的情绪，把矛头指向导师？

这不是网民的错，互联网本身就存在一种非常强大的“情绪优先”机制。

在事情先发生、调查结果还没出现的空白期，公众接收到的只有以下零散的信息碎片：学生坠亡、家庭遭遇车祸、父亲重病、学生情绪受到影响、学校和导师曾经介入。

事实相对复杂，缺少将其串联起来的线索，更没有一个答案来解决问题。

而“导师压榨学生致其自杀”的叙事则完全不同，责任和矛盾清楚，好人和坏人明确，读者都不需要思考就能自行“补完”事件的全过程，实在是太适合传播了。

愤怒和冲突代替了疑问和复杂，而完成这一切，甚至不一定需要一个确凿的“坏人”。

胡锡进评论此事说：“这件事也反映出互联网上是真的有坏人，他们唯恐出了事情后冲击力不够大，不惜以违法方式编造谣言，推高事情热度。至少这一次，老胡非常希望广州方面把那个造谣的人揪出来，对他进行应有惩处。”

有明确的坏人被揪出来承担责任自然好，但许多互联网谣言的发散，往往来自于“以讹传讹”。A听说，B据说，C“你知道吗”，D“大家都知道”，链条上每个人都在其中或有或无地添油加醋，他们可能只是凑热闹分享一点耸人听闻的消息，再自己说两句，却共同构成了一个“确凿”的故事。此类行为不仅是在当事方伤口上撒盐，也是在公共信息池里投毒。

当谣言于调查之前给出了答案并广为传播，真相需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把此前的谣言一一覆盖？

对于故意编造、恶意拼接、借悲剧引流牟利者，应当依法追责。家属和导师可以固定证据，向平台投诉或报警。平台也应保留线索并配合调查。有关方面若查实有人故意造谣，应及时通报处理结果，以正视听。

到这一步还不算完，如果我们把问题仅仅归结为“抓住几个坏人”，无法解释“谣言快速传播、率先占领舆论高地”的现实。

互联网这套可以获得巨大情绪收益和廉价道德快感的传播逻辑中，网民已经用习惯的信息传播方式，或许也有改变的必要。

先带来情绪、先给出“凶手”的叙事，未必接近事实。

悲剧发生之后，公众有权追问真相，也有权质疑相关人员。但追责要建立在事实和证据之上，“听说”是不行的。

在一个信息传播如此迅速的时代，情绪不过是互联网平台流量的燃料，朴素的正义感当然是好的，但目前舆情态势愈来愈复杂，冷静、克制、“让子弹飞一会儿”，可能才是“版本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