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次地问:你们藏孩子抢孩子,真的是因为爱他吗?

千万次地问:你们藏孩子抢孩子,真的是因为爱他吗?

作者 | 穆昭

“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夫妻关系走到尽头时,至少应该守住不利用孩子进行对抗的底线。为了孩子,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们不要拱火。”郭小明律师在课堂上严肃地说。

过去这几年,在网络世界和律师行业,郭小明都是“红人”。他处理了大量涉及藏匿、抢夺孩子的抚养权案件,这个领域自带话题属性。与此同时,由于此类案件高发,法律服务供不应求,郭小明被迫启用AI,应用“千问办公”开发多人工作台,意外成为律师行业的AI明星。

AI帮助郭小明梳理400多起在办案件,洞察1000多起已办案件背后的爱恨情仇,也让他看到了中国婚姻家庭法律事务未来可能的形态。而比“AI”更复杂的是“爱”,在“爱”的名义下,一些孩子长期处于被藏来藏去、抢来抢去的撕扯状态。孩子父母累觉不爱、彼此伤害,有的陷入执念,甚至招来牢狱之灾。

图为郭小明律师在老年大学上公益课

图为郭小明律师在老年大学上公益课

“实在太忙了,几乎每天都在出差。”课后,郭小明对记者说。郭小明是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前一天(9月15日),他在广东汕尾参加了本人今年以来的第85次开庭,连夜飞回杭州去上这堂已经约好的公益课。抵达杭州时已经将近凌晨2点,早上8点45分,他出现在了老年大学的课堂上。

同时在办400多起藏抢孩子的案件

“老人家是我们普法的重要对象。” 郭小明解释说,“在很多藏匿、抢夺孩子的案件中,是老人家在拿主意。特别是爷爷奶奶,觉得孙子跟他家姓,就是他家的人,不管法院判没判、怎么判,都绝对不能给妈妈。”

郭小明专职处理藏匿、抢夺孩子的家庭纠纷,团队总共8人,他们的忙碌程度从侧面证明,眼下这类家庭纠纷的高发程度超乎想象。他打开“郭小明律师工作台”,400多起在办案件的进展一字排开。

这些案件有个共性:夫妻感情破裂、闹离婚,一方为争夺抚养权,藏匿、抢夺孩子。所谓藏匿,就是一方切断联系,不告诉另一方孩子在哪儿,不允许见面。所谓抢夺,就是突然把孩子接走,甚至当街把孩子强行带走。孩子越小,就越容易被成年人占据,被转移和隐藏。

夫妻感情破裂争夺抚养权,一些老人会深度介入

夫妻感情破裂争夺抚养权,一些老人会深度介入

律师介入后,工作漫长而琐碎:调查、取证、立案、出庭、申请执行等等,还要耐心地与当事人沟通,安抚他们的情绪。这类婚姻家庭纠纷,律师费收不多,很多律师不愿意接,相应的法律服务供不应求。郭小明团队平均每天要接听10多个咨询电话,答复几十上百条社交媒体上的留言。有一次,他本人1天之内跨越3个省份,跑了3个案子。

“半公益”,这是郭小明对这项业务现状的描述。一些当事人经济拮据,但为了孩子,仍然咬咬牙请律师。有的不能一次性拿出律师费,郭小明就先给她处理案件,让她每个月五百、一千地慢慢付。官司打了一两年甚至两三年,案件了结了、律师费也付清了。

抚养权官司有的耗时一两年甚至两三年

抚养权官司有的耗时一两年甚至两三年

案件多而散,郭小明团队的承接能力一度逼近极限。好在AI适时出现,他们用AI给自己装上了“外挂”。1个月前,他们开始摸索“千问办公”,发现只要打字提需求,AI就能给他们定制出一个完整的网站。于是他们把难点、痛点、需求点,统统倒给了AI。他们输入400多字的需求,半小时后,工作台框架搭好,基础功能可用,这些文科生平生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网站,取名为“郭小明律师工作台”。他们一边用一边修改完善,网站目前已经迭代了多个版本,越用越好用。

不久后,这个网站成为他们的“超级助理”。实时梳理400多个在办案件,交代每个案件的前情,更新每个案件的进度。这样一来,团队的每个人都能清晰地知道,哪个案子什么时候开庭、要走什么程序、要交哪些材料,避免遗漏误事。团队负责人还可以看到团队律师的工作进度及工作负荷,及时发现哪件事可以找谁就近帮把手,充分激发团队内部的协同。郭小明算了算人效,团队8人的案头工作效率因此提升了20倍。但AI再强,也无法自动化解家人一拍两散后的因爱生恨,躬身入局调查、协调和奔波,去做当事人的工作,这是律师不可替代的价值。

抢藏孩子的背后:报复,筹码与执念

过去3年,郭小明团队总共处理了1000多起“藏娃”“抢娃”纠纷,这1000多个案件浓缩了中国式亲情的冷暖与无奈。

根据我国法律规定,父母闹离婚,孩子不满2周岁的,原则上由母亲直接抚养;已满2周岁的,怎么对孩子有利,法院就怎么判;8周岁以上的,主要尊重孩子本人意愿。在中国家庭,孩子大多由妈妈照料,只要没特殊情况,判给妈妈的概率相对较高。

在中国家庭中,妈妈通常是照顾孩子的主力

在中国家庭中,妈妈通常是照顾孩子的主力

与之相对应,“先下手为强”或不服法院判决,实施藏匿、抢夺孩子的,以爸爸方面为主。在郭小明办理的1000多起案件中,这个比例高达近九成。郭小明梳理总结发现,家长藏匿、抢夺孩子,大致有4种动机:

动机1:创造诉讼优势。一些人相信,只要先把孩子控在身边,形成“孩子一直跟我生活”的状态,将来法院判抚养权时,就对自己有利。

动机2:传统家庭观念。一些家庭认为孩子跟男方姓,就是男方家的人,即使男方平时并不是孩子的主要照料方,爷爷奶奶也会认为,孙子孙女必须留在自己家。

动机3:让对方难受。夫妻关系破裂后,一方强烈不满,“你让我难受,我也要让你难受”。不让对方见孩子,被视为最直接、也最能击中对方的报复手段。

动机4:作为谈判筹码。一方希望在财产分割、离婚条件或其他诉求上占据主动,想到先控制孩子,再以孩子作为交换条件。

在一些离婚案件中,孩子被作为双方博弈的筹码

在一些离婚案件中,孩子被作为双方博弈的筹码

“第1、第2种情况,驱动力主要来自父母、长辈对孩子的爱。但第3、第4种情况,爱已经在纷争中稀释、变形、扭曲,大人为了自己的执念,不惜牺牲孩子的幸福和健康。”郭小明总结道,“在一些案例中,老人支持抢夺和藏匿,并亲自长期看守孩子。他们把孩子视为家族血脉的延续,并对儿媳有长期积怨,认为儿媳跟儿子离婚毁了家庭,在争夺孩子时有一股气。”

苦的是孩子 难的是民警

吊诡的是,藏匿、抢夺孩子的事件中,最受伤的恰恰是主角——孩子。成年人往往认为,只要没有打孩子、骂孩子,就谈不上伤害;但对年幼孩子而言,稳定的照护关系和生活环境极为重要。

有的家长为了藏住孩子,带着孩子跑到陌生城市生活,用别人的身份信息租房、办手机号。为了不被发现,孩子该上幼儿园了也不让他上,自己带在身边,导致孩子跟社会脱节。

一个原本长期由父母中一方照顾的孩子,突然被另一方带走,并完全见不到原先一起生活的家长,会失去安全感。有的父母为了证明自己正确,还不断贬低另一方,要求孩子选边站,甚至教唆孩子辱骂另一边。孩子被迫卷入成年人的冲突,亲子关系持续撕裂。

凡此种种,都可能引发孩子的心理问题,令他对人生、对家庭,以及未来对婚姻失去信心。

藏匿、抢夺孩子的事件中,最受伤的恰恰是孩子

藏匿、抢夺孩子的事件中,最受伤的恰恰是孩子

很多人把藏匿、抢夺孩子看成家务事,另一方报警后,民警到场一看,没打人、没伤害,双方都是孩子的家长,也很难直接处理。这跟早期打击家暴的情况类似,当时不少人把家暴看作家务事,后来法律不断完善,处置机制逐步明确,公安机关有了“家庭暴力告诫书”等制度。

郭小明认为,以孩子的权益为中心,藏匿、抢夺孩子绝不只是家务事。《未成年人保护法》明文规定“不得以抢夺、藏匿未成年子女等方式争夺抚养权”,但具体到如何及时介入、如何把孩子恢复到原有稳定生活状态等关键事项,目前仍缺少足够清晰、统一的执行办法。

尽管如此,实施藏匿、抢夺行为的一方,已经不能有恃无恐。一些人试图通过抢孩子“先占先得”,算计拖延数月后,孩子就形成了新的生活状态,可能反向影响案件走势。这种情况下,长期照料孩子的一方可以申请“人格权侵害禁令”。它并不直接判决抚养权归谁,而是要求先停止侵害,恢复孩子原有的稳定生活状态。

在抚养权确定前,不应改变孩子原有的稳定生活状态

在抚养权确定前,不应改变孩子原有的稳定生活状态

法院作出判决或裁定后,多数当事人会停止对抗,但仍有少数人拒绝交还孩子,这种情况下,另一方可以申请强制执行,冻结其账户,最高罚款10万元、最多司法拘留15天。在罚款和拘留的威慑下,对方通常都会交还孩子。

如果仍然拒不执行,情节严重的可能涉及“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最高可以判3年。郭小明团队去年曾在一个月内,遇到4起在办抚养权执行案件走到公安抓人的阶段,最终对方都交还了孩子,申请谅解书后,案件没有继续向下推进。

比“AI”更复杂的是“爱”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这些难念的经万变不离其宗:爱不能自私,不能脱离法律的轨道。郭小明正在把团队办理的上千个案件扔给千问办公,计划建一个知识库、炼一个Skill。他认为,在知识库和Skill的加持下,团队的案头工作还可以再提效10倍甚至更多。特别是对年轻律师,那些前辈们已经处理过的同类情况,就没必要再从0到1走一遍弯路了。

郭小明认为,AI将改变婚姻家庭的法律服务方式。在千问办公的“技能广场”,他看到有北京律所的律师发布了一个“遗嘱起草与实操指引”Skill,只要调用这个Skill,用户跟着指引问答填空,就能生成一份严谨的遗嘱。这给了他启发。

图为郭小明团队用千问办公自制的工作台

图为郭小明团队用千问办公自制的工作台

“我是否也可以做一个涉及抢夺藏匿孩子问题处理的Skill?”郭小明提出。他认为,这个Skill的首要功能,应该是面向公众做公益普法。“孩子被抢走了怎么办”“对方不让我见孩子怎么办”“我想争取抚养权应该先做什么”……他设想,任何人遇到抚养权纠纷时,都可以先自助调用Skill知道个大概,避免事发后第一时间陷入被动。如果AI解决不了困惑,他再去找律师,这个次序更加高效、经济。

比“AI”更复杂的是“爱”,比AI更重要的是理念的普及和共识的形成,他期待,在一定广度的普法下,每个父母都能约束自己的行为,用爱给婚姻画上句号。“孩子是亲生骨肉,不是物品,不应该被成年人置于争夺之中。”郭小明说,“夫妻缘分可以结束,但孩子不能成为武器、工具或筹码。无论父亲还是母亲实施抢夺,最后受伤害最大的都是孩子。家庭关系收尾时,至少不应该利用孩子对抗另一方,这是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