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实:“六张网”如何打开内需新空间︱实话世经
“往来不穷谓之通。”《周易》所言之“通”,强调的是往来不穷、循环不滞,这与基础设施连接资源、配置要素、畅通市场的经济功能高度契合。过去较长一段时间内,中国基础设施建设的重要任务,是缩短物理空间的距离,公路铁路连接城市,电网水网连接资源。随着传统基础设施体系逐步完善,经济发展的连接需求正在发生变化,能源与算力、算力与产业、物流与消费、城市地下设施与公共服务之间,仍存在进一步贯通的空间。
2026年4月中央政治局会议首次明确提出加强“六张网”规划建设,国家发改委预计年内“六张网”及相关重点领域建设投资规模将超过7万亿元。“六张网”的宏观意义不只是形成一轮新的基础设施投资周期,更在于推动中国基础设施建设从扩容走向联网、从补短板走向提效率。短期看,重大工程能够形成实物工作量,为有效投资提供支撑。中期看,网络融合能够改善水、能源、算力、信息等要素配置。长期看,基础设施效率提升将改善企业投资回报和居民消费体验,促进形成内需新循环。
随着中国经济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投资的作用正在从扩大资本形成逐步转向优化供给能力。过去较长时期,房地产开发和传统基础设施建设是固定资产投资的重要载体,其增长与城镇化、工业化进程高度相关。随着房地产市场进入调整阶段,传统基建的增量空间也趋于分化,投资需要更多承担产业升级、科技创新、能源转型和民生改善等功能。“十五五”规划将“构建现代化基础设施体系”作为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提出“适度超前建设新型基础设施”,同时推进传统基础设施更新和数智化改造,基础设施投资由规模扩张转向结构优化的特征更加明显。从投资结构看,房地产投资占比下降后,制造业投资、高技术产业投资以及基础设施更新逐渐成为固定资产投资的重要支撑。在这一过程中,投资形成的不只是当期需求,更是影响未来经济供给能力和生产效率的资本存量。
投资之网:接续投资增长新动能
在新的投资逻辑下,“六张网”提供了新的投资落点。水网、新型电网、算力网、新一代通信网、城市地下管网和物流网,覆盖传统基础设施更新、能源体系升级以及数字基础设施建设等多个领域。2026年,国家发改委预计“六张网”和重点领域建设投资规模超过7万亿元,重点领域包括综合立体交通设施,消费、低空、“人工智能+”、教育医疗等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设施。由此看,“六张网”承接的投资需求具有较强的公共属性和长期属性,为固定资产投资结构转换提供了重要支撑。从投资方向看,“六张网”大致形成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传统基建补短板,重点包括水网和城市地下管网。水网主要承担水资源安全、防洪减灾和城乡供水保障功能,在超强厄尔尼诺导致极端天气风险上升的背景下,重要性更加凸显。根据《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十五五”时期将建设改造燃气、供排水、污水、供热等管网约77万公里,与“十四五”时期的100万公里相比有所减少,对应着新型城镇化背景下的存量更新和安全韧性提升。
第二层是传统基建提能级,重点包括新型电网和物流网。“十五五”期间两大电网投资预计超过5万亿元,重点投向输电通道、省间电力互济、城市配电网更新和县域电网改造。物流网则通过枢纽节点、骨干通道、仓储设施、运输装备和信息系统协同,提高商品流通效率。《物流网建设实施方案》提出,到2030年社会物流总费用与GDP的比率降至13.1%。
第三层是新型基建谋未来,重点包括算力网和新一代通信网。国家信息中心预计“十五五”时期算力网新增直接投资约4万亿元,其中企业投资占比较高,对民间资本的撬动潜力尤其突出。新一代通信网则围绕5G-A、万兆光网、6G、卫星互联网等方向展开,109项重大工程中的信息通信网络工程提出建设100万个50G PON端口和50万个5G-A基站。
效率之网:释放基础设施新效能
投资规模决定“六张网”对短期增长的支撑力度,网络之间的连接效率则决定其长期经济价值。对于已经拥有庞大基础设施存量的中国经济而言,基础设施的边际价值越来越体现为不同地区、产业和要素之间的连接效率。基于1999~2007年的中国企业和省级基础设施数据,有研究者发现,基础设施投资的平均回报率约为6%,纳入全国层面的溢出效应后,回报率提高至约原来的3倍,表明基础设施能够通过跨区域连接形成重要的外部收益。从产业关联视角看,不同产业之间通过商品和服务投入形成的经济联系能够产生显著的生产率溢出,且经济距离对生产率溢出的解释力高于地理距离,产业联系越紧密,基础设施改善越容易向关联部门扩散。
“六张网”的价值正由此展开。新型电网与算力网的耦合,使能源资源配置与算力布局开始形成更紧密的空间联系。“东数西算”将西部新能源资源与东部算力需求连接起来,使能源流、数据流与产业需求进入同一配置体系。通信网与算力网进一步降低信息和数据流动的时间与空间成本,为工业互联网、智能终端和数字消费提供连接基础。物流网则将生产、流通和消费环节进一步贯通,水网与地下管网提升资源保障和城市公共服务之间的协同程度。因此,“六张网”带来的变化不仅体现在基础设施存量增加,更体现在不同网络之间的协同运行。随着经济距离进一步缩短,既有基础设施能够获得更高的利用效率,生产要素也能够在更大范围内重新配置,最终使基础设施投资的收益从单个项目扩展至更广泛的经济体系。
内需之网:打开扩大内需新空间
传统基建的内需效应更多体现为建设期的投资拉动,而新一轮基础设施建设更重要的价值,在于改善公共资本供给,将一次性投资转化为持续性的消费和私人投资。唐东波等学者研究发现,基础设施投资对私人投资具有显著“挤入效应”,基础设施改善能够降低企业经营成本、扩大市场可达范围,并提高私人资本的边际回报。闫芷毓等学者进一步研究发现,这种“挤入效应”对居民消费同样成立,基础设施投资能够通过收入和预期渠道显著“挤入”居民消费,说明公共资本形成不仅创造建设期需求,也能够通过改善消费条件和未来预期释放后续消费潜力。
因此,“六张网”对扩大内需的长期意义在于,通过投资形成供给、供给释放消费、消费牵引投资,将基础设施投资嵌入更具持续性的内需循环。这一逻辑与扩大内需的政策部署高度一致,“十五五”规划将“扩大有效投资”与“促进投资消费良性循环”置于“建设强大国内市场”的同一框架中,明确提出“以有效投资带动消费能力和意愿提升,以消费升级牵引投资方向优化”,并强调“以新需求引领新供给,以新供给创造新需求”。在房地产投资占比下降、传统基建边际拉动效应趋弱的经济高质量发展阶段,能够同时连接投资与消费、公共资本与私人资本的网络型基础设施,更有可能成为扩大内需的新载体。
(程实系工银国际首席经济学家,尹学钰系工银国际经济学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