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乌情报机构火并背后的权力暗战
·左图：亚历山大·波克拉德。（Caliber网）右图：奥列格·伊瓦申科。（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9月2日一大早，居住在基辅第聂伯罗区的市民突然被一阵爆豆般的枪声惊醒。有军事经验的市民迅速分辨出，这完全不是手枪的射击声，而是军用自动步枪的激烈交火声。在基辅市民的印象中，上次近距离听到枪声，还是在2022年俄军逼近基辅的时候。
惊慌失措的居民拨打了报警电话。乌克兰警察抵达时，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在居民区里，两支全副武装的乌克兰部队正剑拔弩张地对峙。一方是隶属乌克兰国家安全局的“阿尔法”特种部队，另一方则是隶属乌克兰国防部情报总局的“帖木儿”特种部队。地面上的几摊鲜血尤其扎眼。
乌克兰警察显然意识到自己误入了一场完全“惹不起”的冲突，只能在对峙部队的周围拉起警戒线，防止伤及无辜平民。
光天化日之下，两支乌克兰的精锐部队怎么就打起来了？这要从一个“失踪”的俄罗斯人说起。
副指挥官的失踪
8月23日，居住在基辅的斯特潘·卡普卢诺夫被一阵粗暴的敲门声吓了一跳。他恼怒地打开门，三名自称警察的彪形大汉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倒在地，戴上手铐，并用黑色胶带蒙住了他的眼睛。小区监控显示，他被塞进了一辆黑色宝马车里。
据卡普卢诺夫回忆，在之后行驶的路上，他曾两次换车，最终被送到一座秘密监狱。他意识到，抓捕他的不是警察，可能是乌克兰国家安全局的特工。
在乌克兰，卡普卢诺夫算是小有名气的人。他出生在俄罗斯，早年参加过极右翼组织，在俄军里当过兵。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爆发后，他因为反对俄罗斯政府而秘密入境乌克兰，参加了极右翼军事组织“亚速营”，并获得“雇佣兵”和“斯拉夫人”的无线电代号。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卡普卢诺夫参加“俄罗斯志愿军团”，并于2023年成为副指挥官。该部队主要由俄罗斯的反政府人士组成，是“帖木儿”特种部队的下属单位。他曾参加多场重要战斗，并多次接受国际媒体采访。2026年，他被授予乌克兰勇气勋章。
·卡普卢诺夫。（乌克兰国家新闻社官网）
就是这样一个为乌克兰服务了12年的军人，却成为乌克兰国家安全局的阶下囚。对此事最恼火的，无疑是卡普卢诺夫的“东家”——乌克兰国防部情报总局。
值得注意的是：乌克兰国家安全局并未向国防部通报抓捕卡普卢诺夫一事。卡普卢诺夫的战友发现他失踪后，四处寻找无果，于9月1日在社交媒体上宣布卡普卢诺夫“被不明人员从家中带走”，事态扩大。次日，被秘密拘审一周多的卡普卢诺夫被国家安全局释放。
·当地时间2026年9月2日，乌克兰两支特种部队在基辅舒姆斯基街爆发枪战。（视频截图）
对于此次逮捕事件，双方各执一词。国家安全局称获知俄罗斯情报部门将在基辅暗杀俄反对派领袖，而卡普卢诺夫早已被俄方收买。国家安全局还发布了一段据称是卡普卢诺夫和俄情报人员的通话记录，上面标明了每次暗杀起价为3万美元。卡普卢诺夫则称自己被栽赃陷害。
局势并没有随着卡普卢诺夫被释放而平息。9月1日，国家安全局再次返回卡普卢诺夫家中进行搜查。此次国防部情报总局早有准备，派出“帖木儿”特种部队阻止搜查。当天夜里，附近居民听到零散的枪声。
9月2日早晨，国家安全局和国防部情报总局同时在社交媒体上宣布，两个部门合作挫败了一起俄罗斯情报部门的暗杀行动，这场部门内斗似乎已在高层调停下结束。
然而不到一小时后，两部门的“休战”被打破：双方在基辅舒姆斯基街的一座公寓大院里爆发枪战。据国防部情报总局的说法，当时双方已达成“休战”协议，但国家安全局的“阿尔法”特种部队仍要逮捕几名情报总局的人，双方发生肢体冲突。随后国家安全局人员开枪，打伤了3名国防部情报总局人员，其中一人伤势严重。国家安全局则称，是国防部情报总局的人先开的枪，他们被迫还击。
此事曝光后迅速在乌克兰互联网上引发争议，一名网友无奈地说：“这件事让我想起了墨西哥贩毒集团之间的火并。”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副研究员叶天乐在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时说，此次乌情报部门爆发街头冲突，虽然听起来很“离奇”，但实际上反映了乌军政部门内部的深层矛盾。从部门职能设计上讲，国防部情报总局主要负责对外情报工作，国家安全局主要负责国内情报和反间谍工作。但在实际运作中，两部门的业务存在大量交叉甚至重叠的部分，导致了两者间的竞争与利益冲突。
这场街头火并，也让乌克兰情报部门的两位“掌门人”进入公众视野：国家安全局代理局长亚历山大·波克拉德和国防部情报总局局长奥列格·伊瓦申科。
两个“一把手”不简单
在得知这场街头火并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勃然大怒，怒批此事“可耻”。在当晚的讲话中，他下令对此事展开彻查，以确保未来不会再发生类似情况。
泽连斯基随后的决定却值得玩味：他宣布将解除国家安全局和国防部情报总局副局长的职务，却只字未提两个部门的“一把手”波克拉德和伊瓦申科。这一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的决定背后，似乎还有着更深的考量。
波克拉德和伊瓦申科的上位，都与一场震撼乌克兰政界的腐败案有关。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2日，乌克兰总统办公室前主任叶尔马克（右）在高等反腐败法院出席庭审。（视觉中国）
2025年11月，乌克兰反腐部门对多名与乌国家核能发电公司相关的商人和高官的住所突击搜查，成功破获一个以泽连斯基好友蒂穆尔·明迪奇为核心联系人的贪腐网。同时，时任乌克兰总统办公室主任叶尔马克也被列为重要嫌疑人。明迪奇随后逃往以色列，叶尔马克则被迫辞职。
此事对乌情报机构产生了深刻影响。叶尔马克此前虽不是情报官员，但他掌握着情报部门与泽连斯基的联络通道。久而久之，他在情报系统，尤其是国家安全局建立了强大的势力。叶尔马克倒台后，泽连斯基罢免了国家安全局局长，并任命叶尔马克的“对头”、时任国防部情报总局局长的基里洛·布达诺夫担任总统办公室主任。
在这场“大洗牌”中，波克拉德和伊瓦申科得以上位。虽然同为乌克兰情报部门领导，两人的履历却截然不同。
波克拉德出身警察系统，曾在乌克兰多个地方警察局工作，后靠自学获得了法学副博士学位，并成为一名律师。他什么时候加入国家安全局一直是个谜。公开资料显示，他在2015年突然停用了律师证。同年，国家安全局反间谍部第五分部成立。2021年，波克拉德以国家安全局反间谍部门负责人的身份回归公众视野。
2023年，波克拉德被泽连斯基任命为国家安全局副局长，并以谈判代表身份参加了之后的俄乌伊斯坦布尔谈判。一名乌执法机构人员向媒体透露：“波克拉德是一名典型的职业特工，愿意用任何方式来执行总统的指示，无论这些手段是合法的还是不合法的。”同时，波克拉德也与叶尔马克关系紧密。
今年1月，叶尔马克辞职后不久，泽连斯基便将波克拉德升为国家安全局第一副局长，并安排他与国家安全局局长赫马拉一同汇报反间谍工作。7月，赫马拉离职后，泽连斯基正式任命波克拉德为国家安全局代理局长。
与波克拉德不同，伊瓦申科是一名典型的职业军人。他比波克拉德大5岁。从乌克兰基辅高等合成部队指挥学校毕业后，他很快进入乌克兰国防部下属的“2245”部队服役。美媒称，该部队由美国中央情报局训练，主要从事敌后秘密任务。乌克兰国防部情报总局前局长布达诺夫也曾在该部队服役。
在乌官方材料中，伊瓦申科2015年之前的经历以“曾在国内外多个岗位任职”一笔带过。2017年，他担任国防部情报总局第一副局长，并在之后成为布达诺夫的搭档。据伊瓦申科的一位匿名同事透露，伊瓦申科是一位保守的“古典军官”，习惯将情报部门当成战斗部队来带。今年1月，布达诺夫升任总统办公室主任后，他顺理成章地成为国防部情报总局局长。
截至发稿时，波克拉德依然对“火并事件”保持沉默，伊瓦申科却在当地时间9月7日破天荒地接受了乌克兰通讯社的专访。他表示该事件“不可接受”，并称执法机构将介入调查。但他同时强调，此次事件的责任在于个人，而非部门，试图避免冲突升级。
然而，许多乌媒对此有不同观点。
有媒体指出，早在布达诺夫担任国防部情报总局局长时，国家安全局和国防部情报总局就曾爆发冲突。2022年3月，国防部情报总局特工基列耶夫遭国家安全局特种部队伏击身亡。布达诺夫对此怒不可遏，指责国家安全局杀害了一名有功之臣。国家安全局则坚称基列耶夫实际上是为俄罗斯服务的情报人员。在此之后，两部门也多次出现“明争暗斗”的情况。
在这一背景下，多家乌克兰媒体认为，国家安全局掀起这场冲突的目标甚至不是国防部情报总局，而是权势冲天的乌总统办公室主任布达诺夫。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火并事件”发生后，布达诺夫很快发言批评此事，称相关调查已经由乌克兰总检察院和国家调查局接手。他同时强调：“没人有权力不受惩罚地绑架军人，在城市街道上开枪，下达或执行犯罪式的命令。”话里话外，似乎都更加偏向国防部情报总局。这也并不奇怪，从2020年起，布达诺夫曾担任6年国防部情报总局局长，从发展“帖木儿”特种部队，到把“俄罗斯志愿军团”纳入编制，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同时，此次被“绑架”的卡普卢诺夫也公开称，国家安全局抓走他的真正目标，是从他身上找到布达诺夫的“黑料”。但此事遭到国家安全局的否认。
·当地时间2026年3月5日，乌克兰基辅，乌克兰总统办公室主任布达诺夫出席联合简报会。（IC photo）
近几年，布达诺夫可谓泽连斯基身边的“红人”。叶天乐说，如今布达诺夫的影响力横跨乌克兰军、政、商三界，并长期扮演乌军政策对外“传声筒”的角色，经常接受国际媒体采访。这也让布达诺夫遭到了许多乌军政界高层的嫉恨。2023年，他妻子突然重金属中毒，一度病危。外界猜测这是一起针对布达诺夫本人的暗杀行动。而这背后的主使到底是俄情报部门，还是他在乌克兰的政敌，外界尚不得而知。
与此同时，布达诺夫与波克拉德的关系也一直十分紧张。据乌内部人士透露，布达诺夫曾试图劝阻泽连斯基提名波克拉德为国家安全局局长，但未能如愿。而波克拉德上任后，便开始谋划加强国家安全局的独立性，试图绕开布达诺夫执掌的总统办公室。同时，布达诺夫又与波克拉德的盟友叶尔马克有旧怨。卡普卢诺夫指责波克拉德“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说法，或许不是空穴来风。
叶天乐认为，今年以来，乌国防部、情报部门陆续爆发激烈权力斗争，这给泽连斯基政府带来了巨大的政治压力。目前，虽然乌克兰尚无能对泽连斯基造成实质威胁的政治人物，但如果他无法妥善处理乌内部矛盾，后方不稳定可能传导至前线，对俄乌造成显著影响。
9月4日，那场街头火并发生后仅两天，俄罗斯无人机命中了乌克兰国家安全局总部。截至发稿，乌方对此次火并的调查仍无新进展。乌情报部门间的“新仇旧恨”将如何收场，仍有待观察。
作者：郑敖天
监制：张 培 张建魁
编审：毛予菲 孙夏力
编辑：刘 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