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不直行,但终向海——“院士师长”寄语河海大学新生

江河不直行,但终向海——“院士师长”寄语河海大学新生

“那个当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职位,却成了我学术生涯的真正起点。”9月15日,在河海大学2026级研究生开学典礼上,2025年2月全职回国、受聘河海大学未来技术学院院长的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谢亿民,用这句“大实话”回顾了科研起步时的状态。而40年前在河海读研的河海大学校友、中国工程院院士刘汉龙则以“凿井者,起于三寸之坎,以就万仞之深”勉励台下的新生。

面对刚入学的研途新人,他们不约而同讲了两个词:选择与扎根。谢亿民讲的是“怎么选择”,在他看来,一个可以重新开始、证明自己能力和价值的平台非常重要。刘汉龙讲的是“怎么扎根”,从读研时接下国家“八五”攻关小浪底课题,到后来的国家重大工程地基处理,他几十年没离开过工程一线。

“选择”与“扎根”,两位院士的讲话像给初入研途的河海新生递了一张“双程地图”:往左看,是方向与方法;往右看,是土地与国家。

河海大学2026级研究生开学典礼。河海大学供图

把论文写进软土地基

中国工程院院士刘汉龙的讲话像一位老学长“回家”。40年前的初秋,他走进中国第一所水利高等学府——河海大学,师从我国著名岩土力学专家钱家欢。

刘汉龙记住了钱家欢的一句话,“做岩土人,脚下要踩实泥土,心中要装下山河百姓。”钱家欢不让他闭门写论文,直接把国家“八五”攻关小浪底大坝抗震变形核心课题交给他主攻。数不清的深夜,钱家欢陪着他核对试验数据、修正数值模型。这套“从工程里找问题”的教法,后来成了刘汉龙几十年科研的底层逻辑。

早年,沿海软土地基承载力不足、工程造价高昂,是行业长期面对的痛点。刘汉龙带领团队扎根长三角工地,反复迭代试验,研发出大直径管桩、现浇X形桩、浆固碎石桩系列软基加固技术。

河海大学校友、中国工程院院士刘汉龙发言。河海大学供图

这些技术后来走出实验室,应用在京沪高速铁路等国家重大工程地基处理中,并在共建“一带一路”国家推广应用,先后斩获两项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但在今天的讲话里,他没有罗列奖项,只说了一句:“凿井者,起于三寸之坎,以就万仞之深。”

从古都金陵到巴山渝水,从西康路到民主湖畔,刘汉龙如今已担任重庆大学常务副校长,他的坐标在变,但在他看来,岩土楼里实验的轰鸣声,始终是他职业生涯的背景音。

他给新生送了三个岩土“关键词”。

一是“锚固”理想。接张謇“士负国家之责”的深厚情怀,接河海“治水兴邦”的使命,在担苦、担难、担重、担险中锤炼意志品格。二是“矿化”学术。通过严谨的学术训练,将松散的“知识砂土”矿化为坚实的“学术岩体”,在各类课题任务中“挑大梁”“当主角”。三是“胶结”创新。打破思想桎梏、学科藩篱,在学科交叉前沿开疆拓土。

刘汉龙特别提到,前不久河海大学成立了低碳建造交叉研究院,“如果同学们在学习或实验中遇到困难,欢迎来低碳建造研究院喝杯咖啡,我们聊聊怎么把这块‘硬骨头’啃下去。”这句诙谐的话,把院士和学生的距离一下拉近。

一次“不追排名”的选择

谢亿民的开场很平实。他说自己小时候在农村长大,23岁才第一次坐小轿车。从小他就有一个梦想:有一天能够走出去看看世界,学习先进的科学和理念。

1986年,他在上海交通大学读硕士,参加了王宽诚教育基金资助的海外深造选拔,当时全国两千六百多人报考,他拿到土木工程领域全国第一名。

“从几乎没得选,一下子变成哪里都能去。”谢亿民说,换作很多人,下一步会看学校名气、排名。但面试他的钱伟长只问了一句:“你以后想研究什么?”谢亿民答“我对计算力学感兴趣。”钱伟长便劝他不要只盯着大学名气和排名,要看自己真正想研究什么、谁在这个方向做得最好。

谢亿民因此去了英国斯旺西大学,师从有限元方法奠基人之一、O.C.辛科维奇(Zienkiewicz)教授读博。

这道选择题,后来被他反复讲给年轻人听。好选择不一定最耀眼,而要能让自己长期投入。

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河海大学未来技术学院院长谢亿民发言。河海大学供图

谢亿民没把留学写成“逆袭爽文”,反而把后面几十年里最狼狈的一段摊开给新生。博士毕业后他赴澳大利亚,曾以为出自名师门下会一帆风顺,结果连续5个月通过看报纸广告、寄材料找工作,却收到上百封拒绝信,许多申请石沉大海。

直到悉尼大学的Grant Steven教授给他一个短期研究助理岗位。工资不高、名分不显,谢亿民却选择一头扎进去,开展了关于渐进结构优化方法的一系列研究。“不起眼的职位,成了我学术生涯真正的起点。”在谢亿民看来,学术研究的第一步,不是顶刊和热点,而是一个肯让自己重来的平台。

他把科研挫折归为常态。实验失败、程序报错、投稿被拒,“这些不是科研之外的插曲,这就是科研本身。”谢亿民说。

谢亿民还给新生们分享了几句肺腑之言。一是选真正重要的问题,而不是只选最容易发论文的题目;二是选了就准备“挨挫”,答案没出来也能坐得住;三是选值得长期做的事,不追一时流量。

他爱跑全程马拉松,42.195公里,差距往往在10公里、20公里、30公里后拉开,“学术也是马拉松,不看起跑多猛,看能不能一直跑。”谢亿民说。

2025年2月,谢亿民辞掉海外终身教职回国、同年6月受聘河海大学未来技术学院院长。对他来说,这是一次“把方向放在名分前面”的再选择。河海大学自1915年创办以来,从“治水兴邦”到如今面向水安全、生态环境、土木交通、先进制造、人工智能等国家重大需求,在谢亿民看来,研究的问题在变化,使用的技术在变化,但河海大学始终坚持着一件事情:把做学问同国家的发展、社会的需求紧紧联系在一起。

两个故事,一种回答

在这次研究生开学典礼上,河海大学两位院士师长的讲述重点各有侧重。谢亿民回望个人选择、刘汉龙着眼工程实践,角度不同却恰好互补,共同回答了研究生新生最关心的一些问题:怎么选方向、怎么扎根、怎么落地价值。

选方向,不唯热门。谢亿民当年不听“去最牛校”而听“去最强方向”,刘汉龙当年不写“空论文”而接小浪底硬课题。对今天的新生意味着,开题前先问“这个问题国家要不要、十年后还重不重要”,而不是“这方向发SCI快不快”。

处理人工智能、大模型、数字孪生、新能源等热点时,同样先看问题本体,再看工具。谢亿民提醒,AI可以帮助检索文献、写代码、分析数据,但替代不了研究者最核心的工作,那就是发现真正重要的问题,并作出自己的判断。

河海大学2026级研究生开学典礼现场,新生合影。河海大学供图

熬过程,不避失败。谢亿民上百封拒信换一个短期研究助理岗,刘汉龙面对工程难题不是一次成型,而是在长三角工地反复迭代试验。研究生最常碰的“数据不对、审稿人否定”等问题,在这两位院士口中都不是意外事故,而是科研训练的一部分。河海大学校训讲“艰苦朴素、实事求是、严格要求、勇于探索”,用在学习过程中,就是要沉得下心、耐得住性子,在反复试错中把问题想透。

谢亿民讲话最后,引用了河海大学校歌中的一句:“大哉河海奔前程,毋负邦人期。”在他看来,“河海”这两个字,本身就很有意味。江河奔向大海,从来不是沿着一条笔直的流线。它会绕过山石,会经历转折,但它始终知道大海的方向,不断奔涌向前。人生未必能够选择一路平坦,却可以选择自己的方向;未必能够预知每一次转弯,却可以决定是否继续前行。

两位院士,一个从海外回到河海大学,一个从河海大学走向祖国大地,用各自几十年经历说明同一件事:研究生阶段最可贵的不是“马上出成果”,而是学会做对选择、把根扎深,再让成果应用到时代要去的地方。

“大哉河海奔前程”,奔的不只是个人学位与论文,更是一代代河海“水之子”把学问写在大江大河、写在智能建造新赛道、写在祖国大地上的下一程。(记者 曹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