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陆运河开航:一条运河,和他们被改变的日子
央广网北京9月16日消息(记者隋坤)万众期待,江海相逢。今日,平陆运河正式通航。
自此,西南地区的货物出海不必再借道广东甚至长三角,可沿运河南下直达广西北部湾出海口,航程大大缩短。
这条水道改变了西南地区物流版图,也改变着一个个普通人的日子。在玉林做外贸服务的鱼哥,发现越来越多客户主动问起这条“新路”,有时候忙得中午只能在工位前扒几口饭;在钦州老街、运河沿岸开甜品店的张玲玲,看着门口穿橙色背心的运河建设工作者从三三两两到成群结队;南宁的货代罗昌照,年初就跟客户打广告说,“我能联系到平陆运河首航货船”;贵阳综保区的招商员吴优,发现客商咨询时最先问的不再是政策,而是“出海方不方便”。这些细碎的变化,拼在一起,是这条“黄金运河”通航最真实的模样。

平陆运河河景(受访者供图)
南北航运“大动脉”:航程缩短560公里
鱼哥是一名创业的“90后”。在广西玉林,他经营着一家外贸服务公司,帮本地企业寻找海外客户。用他的话说,就是“打开企业做外贸的第一步”。
2016年鱼哥辞职回家做外贸时,广西的货物出口大多还得借道广东。当时广西南端沿海地区已经有北部湾作为出海口,但广西境内主要河道多是东西走向,通航北部湾的航道不够多。“过去广西货物出海绕不开东边的珠三角。”鱼哥说,如今随着运河开通,西南地区的货物不再需要向东绕行,而是从北至南直达北部湾。相比传统路径,航程缩短了560公里以上。
鱼哥感受到的变化是从去年开始的。
先是咨询运河情况的客户骤然增多。“有没有这条航道、什么时候开通、航程能缩短多少、运费能省多少……”他说,做进出口生意的客户比我们都关心这条运河的情况。
鱼哥估算,外贸业务咨询量增加了约50%。这个数字落到他的日常里,是电话一个接一个。有时候一个上午,座机刚挂、手机又响,微信对话框里的问题还没回完,新消息又弹了出来。以前中午他还能下楼吃个饭,现在经常在工位前,一边回答客户问题,一边匆忙扒几口。饭凉了,也顾不上热。
平陆运河对货代罗昌照工作上的影响更直接。他是泛航国际公司的经理,平陆运河首航中的部分货物,就是经他联系装箱登船的。
今年年初,罗昌照就开始向客户“推销平陆运河”了。他在电话里挨个跟合作的工厂说:我能联系到平陆运河的首航货船,你们的货可以走第一趟。客户一听,兴趣立刻上来了。“他们问得特别细,什么时候通航、从哪里装箱、到东南亚要几天、运费能省多少。”罗昌照说,有些工厂本来不急着出货,为了赶上首航,专门调整了生产计划,“抢着生产,就怕赶不上”。
罗昌照代理的运河首航货物主要是板材家具等,从南宁港出发,直航越南胡志明市。罗昌照说,单批货如果放在以前,拖车费就要五六千元;如今从南宁上运河,拖车费一千元左右就够了。“足足省了5倍运费,对做外贸的工厂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利润。”
首航这天,罗昌照没有搞什么庆祝仪式,他觉得“实际业务能走通,就是最好的庆祝”。他更关心的是通航之后,船运公司会不会陆续在南宁港设直航船,大船能不能直接在这边装箱。“这样我们就不用绕到深圳那边去装箱了。”
西南物流版图改变:补齐出海短板
何斌是泛航国际的总经理。站在公司的角度,他看到的是更宏观的影响。
他说,平陆运河西南地区带来距离最短、成本最优的出海路径。云南的富宁港经右江衔接运河,千吨级航道贯通后,本地货物出海航程大幅缩减;贵州依托省级多式联运联盟,以贵阳国际陆港为枢纽,联动沿江港口,构建铁公水结合的江海联运体系;川渝则推动长江航运和西部陆海新通道联动,落地“江铁海”多式联运模式。
何斌的看法,在吴优身上成为了切实的影响。
吴优是贵州贵阳市综合保税区的招商员。平陆运河立项以来,他明显感觉到外贸、出口加工类企业的落户咨询增多。
“不少做外贸出口的客商过来咨询,开口最先关心的就是从贵阳出货出海方不方便、运费贵不贵、路上要耽搁多久。”吴优说,很多企业直接问,运河通航之后,货物能不能走水运出去,物流成本能不能实实在在降下来。“这也是他们考虑要不要落户贵州很关键的一项考量。”
他给出的答案是:依托公铁水联运直达北部湾出海,物流成本预计下降20%到30%,运输效率大幅提升。近几年,因为运河落户园区的企业,从云南、广东、浙江来的多一些。广东和浙江本身有出海口,吴优解释说,西南地区场租低、电费低、劳动力充足,综合成本低,“现在全国统一大市场,运输成本降下来之后,对于他们来说,西南有更好的贸易土壤。”
他总结成一句话:低廉的场地、电力、人力是贵州固有的优势,平陆运河补齐了出海物流的短板。“以前企业顾虑内陆出海不便、运费偏高,运河通航打通物流瓶颈,多重优势叠加,对沿海外迁企业吸引力大幅提升。”
见证运河步步建成的居民:家乡有了更多工作机会
除了对西南地区物流、货运业态改变,平陆运河对沿岸的居民来说也是一笔财富。
在钦州老街,张玲玲的甜品店已经开了快四十年。她家五代人都住在这里,1984年就在老街经营甜品店。父亲去世后,店停了一段时间,2014年她回家创业,重新继承了家里的手艺。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就听身边人讲过,当年孙中山先生打算把钦州港建成西南通道。“但(觉得)这仅仅是个坊间传言,一直都没有实现,我感觉离我蛮远的。”她说。
2022年,运河真正动工的时候,她并不知道。“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人,戴着安全帽,穿着橙色反光背心,从店门口经过。”张玲玲没太在意,以为是附近哪个工地的工人。后来这些“橙色反光背心”越来越多,开始成群结队地走,上下班时间尤其明显。再后来,大型机械进场了——吊车、铲车、推土机,还有清淤的船只,在江面上来来往往。她这才意识到:“原来新闻里提到的平陆运河就经过自己家门口。”

张玲玲看到有船经过(受访者供图)
她家离运河边只有几十米。站在店里,就能看见河道。她说,最直观的变化是沿岸的基础设施变好了,绿植变多了,走动的人也多了,“此前已经有试航船,在河道来来回回了”。
她特意观察了参与运河建设的工人。“他们下班的时候,成群结队地走,衣服都是湿透的,贴着皮肤。”她说,这边天气特别热,工程又紧张,“看着蛮辛苦的”。但张玲玲觉得,“能参与这种世纪工程,辛苦也值得,如果是我,我也觉得值得。”
甜品店的生意也跟着变了。以前一天的营业额三四千元,现在能提到四五千元。进店的客人里,外地游客多了起来,有重庆、成都来的,也有专门来看运河的。她说,很多游客会跟她分享在当地看到稀有动物的经历,“我说你好幸运,看到了不虚此行,会给你带来好运。”
张玲玲今年四十多岁。她说,运河开通后,周围亲朋好友讨论最多的一句话是:“以后孩子们成年了,去外地打工的车票就不用买了。”她自己在云贵一带边旅游边工作过,后来回家接手店铺。“如果家乡因为这个运河多出很多工作机会,能让更多广西儿女在家乡工作,这件事我们的感触是很大的。”
就像鱼哥在采访最后说的那句话:“作为广西人,这条运河开通后,我们终于有自己的一条运河出海了,就不用拿货到广东那边出货了。”
他感慨的不是自己,是那些在外地打工的广西人,和那些以前只能借道别人港口出海的企业。“希望以后可以在自己家门口做出口,有很多就业机会,离家人也近一点。”
张玲玲也没想过自己会见证什么历史时刻。她只记得有一天,母亲喊她上楼顶,一家人看着那艘装满集装箱的大船从江面缓缓驶过,汽笛声拖得很长。
“那种汽笛声,只有在那种海里跑的大船才能听得到。”她说,那声音好像是在呼唤。
“呼唤我们要大干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