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00后客服和被认真听见的老人
电话接通后,对面先喊了一声“闺女”。
声音是颤的,也急。“我这个退的钱在哪儿,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不太会用手机。”
尤丽把后台翻了一遍,钱其实早就退回来了。老人开通了抖音支付,退款进了“抖音零钱”,但没进他最熟悉的那个绿色图标里(微信)。尤丽只能隔着电话,一步一步教。
那头安静下来,只剩下手指戳屏幕的声音。老人点错了,又退回去,再重新找。等他终于找对,到账提示弹出来,尤丽以为这通电话差不多该结束了。可对方没挂,反而更困惑了:“那怎么不在我微信零钱里面呢?”
在抖音电商银发客服组待了一年,这样的电话,尤丽接过很多。她是安徽安庆人,会计专业毕业,做过一段时间销售,觉得不合适,才转来做客服。销售的目的是说服,客服则是解决问题,需要耐心和责任感。
尤丽不紧不慢,从头讲了一遍。银行卡是什么,抖音零钱是什么,微信零钱又是什么。这通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老人终于确认钱在,声音也慢下来,安安心心挂了电话。
在银发客服组,和尤丽一样负责老年用户进线的客服人员有近50名。这个岗位的初衷是解决好老年用户遇到的各种问题。进入智能时代,越来越多的老年人习惯网购。像年轻用户一样,他们渴望享受科技带来的便利,却又还没来得及适应。
有时,尤丽会想到自己的爷爷奶奶,连怎么打开 APP,她都教了很久。后来,父母也开始来问,直播间怎么下单,物流记录要去哪里看。再后来,她会想:再过几十年,会不会轮到自己在电话那头,对一个年轻人说一句,“闺女啊,我找不着。”
尤丽清楚自己要接住的,并不只是具体的问题,而是那些被科技落下的人。她要做的,是把陌生的规则、界面和升级中的系统,一遍遍翻译成能听懂、也能跟得上的东西。
追上科技的步伐
陈梦28岁,从电子商务专业毕业后加入了抖音电商做客服。她从一线接线员做起,在四、五年时间里,带着一群比自己更年轻的95后、00后客服,搭建起专为老年人服务的银发客服组。
最开始,老年用户的进线并没有被单独归类,只是混在普通售后里。那时,陈梦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些电话不太一样:老人表面问的是退款、物流、商品,实际卡住的,常常是不会操作手机、看不懂页面,或者弄不清平台规则。

随着老年用户对网购需求的增长,原本分散在普通售后里的咨询,被一点点集中起来。分类更细了,流程也重新梳理了,银发客服组慢慢被真正建立。
陈梦最先意识到,老年用户和年轻用户压根不是同一种“沟通对象”。
年轻人诉求直给:东西有问题,退。老年人不是这样,一开口,总要先把来龙去脉捋一遍:为什么买,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家里有没有人,孩子在不在身边。一通电话讲上十几二十分钟,年轻客服想插一句,都找不到缝。
在银发客服组,这种被拉长的通话叫做“长通”。“正常一通电话三五分钟就能解决,可这种长通,老人会把同一件事重复说给你听。”组员们给这类通话算过账:一个早晨的工单,能在电话里耗掉将近一半的时间。
这其中,最让陈梦熟悉的一句话是—— “不好意思”。
“对不起啊,小姑娘,我今年 80 多了,实在不太会操作。”老人们总是先道歉,再说问题。好像电话一接通,先欠了她一点什么。陈梦在这头一步一步教,对方常常卡在中途,停下来,像是在给自己攒一点勇气,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补一句 “不好意思”。
那种时候,她心里会冒出一个很直接的念头:真想钻到电话那头去。“哎,爷爷把你手机拿出来,我给你搞一下。” 可她也知道,电话线能传过去的,只有声音,没有手。
尤丽一开始也着急。老人不熟悉手机,很多时候连问题出在哪儿都说不清,她只能一边猜,一边让对方照着操作,确认自己的判断对不对。做得久了,她慢慢能从几句模糊的描述里把问题认领出来。
“钱去哪儿了”,对年轻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操作问题,对老人来说,却像一整套常识突然被换掉了。工资以前在存折里,零钱在钱包里。现在,钱散在几个他们叫不上名字的 “钱包” 里,落在几个还没摸熟的 app 里,谁都会慌。
因为对新技术陌生,比起年轻人,老年人的警惕心也更强。尤丽曾服务过一位七十多岁的爷爷。电动车充电器坏了,老人交了 100 元押金让商家补发,商家给了物流单号,可一直查不到轨迹。他把工单催了 18 次,语气一次比一次重。
尤丽没有止步于“帮忙跟进”,而是直接打电话跟商家一遍遍确认,货早就发了,问题出在物流系统延迟,物流没有更新记录。但她从老人的声音里听出来,对方担心的已不是商品,而是自己是不是被诈骗了。一天后,物流信息终于跳出来。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明显松了下来。
这类案子里,客服要承担的往往不只是判断,还有一份额外的、替老年人补上的调查工作。在这个组里,大家默认的一条经验是:SOP (标准流程)之外,还要多做一点,但也意味着更多的压力。

刚带银发客服组那阵子,陈梦有个习惯:每隔二三十分钟,就从工位上站起来,顺着座位走一圈。她不是去盯人,也不是看谁在摸鱼。而是去看,今天有没有人又哭了。
客服们每天要处理数十上百的进线咨询,一个电话挂不下来,后面的单子就得排队。一天下来,工位上新入职的小姑娘心里着急,往往还握着鼠标,盯着屏幕,嘴里继续应着“您别急”“您慢慢说”,眼泪却因着急,已经先掉下来了。
陈梦会走上去,让那个客服先停下来稳定情绪。尤其对于新手客服来说,最难的是在那些漫长、重复、琐碎的话里,听出哪一句才是有用的信息。
跟团队里很多客服一样,尤丽是00 后,平时喜欢遛狗、唱KTV。也说不清究竟是从哪一通电话开始,她的不耐烦一点点退下去,变成了共情。很多老人不是故意绕话,他们只是得把前因后果一点点说完,心里才踏实,才觉得电话这头的人,真的听见了自己。
拼出老年人的世界
做银发客服,耐心只是最基础的一层。很多时候,问题都不在表面。银发客服组要做的,是把这些看起来琐碎、重复、甚至有些说不清楚的电话,一层层剥开,找到里面真正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做得久了,陈梦慢慢从这些个体问题里,拼出了一整个“老年人世界” 的轮廓。
子女是否在身边,老年人视力、听力的衰退,充满未知的网络世界,都会激发他们的谨慎和防备。很多老年人被贴上固执的标签,不一定是不讲理,只是新词太多,来得又快,他们一时转不过来。“只要你解释清楚,他们其实很讲道理。”

这要求银发组客服比普通客服掌握更多的专业知识和沟通技巧。比如珠宝玉石类目,客服不仅要知道材质、工艺和售后规则,还得能从用户反复追问的语气里,判断他真正担心的是商品真假、交易风险,还是根本没弄明白平台规则。
25岁的组员郭莎就接过一通“哭笑不得”的电话。一位奶奶看到衣服材质里写着 “聚酯纤维”,认定这是 “塑料瓶子做的”,要求平台禁止商家售卖这种 “对人体有害” 的商品。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耐着性子,从基础的化学常识开始解释。最后,对方主动撤销了投诉。
有些问题则直接来自老年人自身的弱势。汤丽接过一单客诉,打过去是用户女儿接的,她80岁的母亲被商家视频宣传里“9.9元500克花生米”的展示价吸引下单,可商品详情页里写的其实是99元。老人老花眼没看清,又设置了小额免密支付,钱就这么被扣走了,直到女儿看手机才发现不对。
汤丽把页面展示、详情页文字、支付记录,一项一项比对清楚,最后判了商家责任,为老人办了全额仅退款。这些问题被反馈到平台,整体进行了优化和治理。
如何能够真正的“站在老年人的世界思考问题”,始终是团队最重要的任务。
胡小龙做客服六年多,接过上万单电话。他的方法论是消费者只说出了一,客服得想到后面的二和三。他习惯顺着表面的问题往后推,猜客户真正想解决的是什么。组里来了新人,他会再培训一遍。

比如商品威胁到了用户健康,平台通常需要门诊记录、发票这类医疗举证材料。可很多老人拿不出来。起初他以为是用户不愿意配合,后来才发现,不少老人本来就不愿意去大医院。他们嫌人多、排队久、流程复杂,更愿意去街边药店买药,或者去社区诊所看看。
在平台看来,信任建立在凭证和记录上;可对很多老人来说,信任更多是建立在面对面上,有时信任就是熟人的一句话。陈梦意识到这是一个真问题,她带着同事一起推动平台优化策略,最终老年人的医疗举证标准放宽到药店和诊所的凭证也可以。
当老年人的诉求得到解决,表达感谢的方式也更传统,办公室经常收到锦旗。有时还有手写的感谢信,“锦旗是别人制造出来的东西,没办法真正表达我的心意,只有亲手写的字,才算数。”

陈梦把那封信找了个相框裱起来,挂在办公室里,抬头就能看见。
被认真听见的人
陈梦每天会组织两次日会,早晚各一次,梳理组员们工作中各自遇到的问题,再归类总结、优化。
电话打多了,大家渐渐都生出一种相近的感觉:老年人对“公平”和“被尊重”的在意,比大多数年轻用户要执着得多,也敏感得多。
这些老年用户,很大一部分是独居老人。这个观察能部分解释老年人为什么总要“长通”,不是他们真的绕不开那几句客套,而是子女不在身边,愿意认真听自己说完一件事的人,可能真没几个。
用户有没有被认真对待,是否满意,也是衡量银发客服组工作的主要指标。陈梦组建团队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变标准,“效率至上” 不再放在第一位,日结单量低一点没关系,客户满意度才更重要。

一位组员观察,如果是小孩,给他一点吃的就能哄好;但老人不一样,就算给了优惠券,他也不一定认可。“他会说,我想要去投诉。”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那张券,而是一个被认真听完、被认真回应的过程。
大家后来慢慢接受了一件事:老人说得慢,说得重复,更不能敷衍。恰恰相反,他们对这种敷衍敏感得很。你只要让他察觉到,你嫌他啰嗦,或者没有认真听,后面再给什么处理方案,他也未必会信了。
不同于年轻用户诉求解决方案,老年人更多时候想要的是情感抚慰,是被人认真听见。陈梦记得团队里有一位客服,处理完一单物流延迟的投诉后,那位老年用户每次回访,都要求找她,有时还“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唠家常,这位客服也一直耐心地听着。

让陈梦经历过印象最深刻的电话,来自一位六十多岁的中老年用户。卧病在床的八十岁老母亲想吃一口家乡的水果,收到货放了一段时间,一打开生虫了。但商品已经过了售后期。问题本身并不复杂,责任也不难判断,陈梦很快给了方案。可对方一直没有挂断,还在不停地说。她没有急着结束通话,只是听。
听到后来才明白,对方过不去的,其实不是那盒月饼,而是一种做子女的无力感——“我妈妈为我付出那么多,连这个小事我都不能给她解决。” 那通电话打了一小时二十分钟。后来陈梦回头看,觉得自己做的不是裁判,而像是在陪一个人把胸口那股气慢慢说出来。
有些变化,是这几个年轻人自己也说不清从哪一天开始的。
陈梦的父母是农村人,读书不多,用智能手机总是磕磕绊绊。以前她在外读书,常接到他们打来的电话,问手机怎么操作。那时,她觉得这不是很简单吗:充话费,点开支付软件,输入号码,点击缴费,不就行了吗?她也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情绪,像是不耐烦,也像是不理解。
后来她才明白,父母不是不愿意学,而是那套新的逻辑,本来就和他们几十年攒下来的生活经验对不上。后来她开始拿出工作里的耐心,一点点“揉开了讲”。
去年,尤丽用自己的工资给他们买了智能手机,她教会了爷爷奶奶在抖音上看京剧,还能每周都跟奶奶视频通话。偶尔忘记打过去,奶奶还会主动打给她:“囡囡忙忘了?”
作者:秦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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