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振兴周刊|这群外国留学生 为何拜万州果农为师?
“同学们,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这座果园里长满了草?”
9月3日上午,万州区溪口乡玉竹村,一堂别开生面的果树管护课在“百果欣农民田间学校”举行。授课老师是果园主人、田间学校负责人郦小燕,学生则是来自重庆三峡职业学院农林科技学院园艺技术专业(国际班)的30多名斯里兰卡留学生。
“除了讲解果树知识,我们还要带留学生实操无人机飞防技术,体验直播带货,学习刺绣,讲授当地生态振兴、乡村治理经验,让他们全方面了解我们的乡村。”郦小燕说。
这群留学生为何跨越4000多公里来到重庆万州,拜当地农民为师?他们学到了啥?
留学生们叫她“魔法老师”

▲斯里兰卡留学生们正在学习现代农业果园技术。记者郑宇摄/视觉重庆
“李娜,你来果园学习好几次了,你给大家讲讲,为啥果园长满了草?”
当天上午,在郦小燕的果园里,她突然点名。23岁的斯里兰卡留学生Wagana Sewwan di(中文名李娜),正盯着拳头大小的砂糖橘走神,被这么一问,愣了一下。
“老师,在我们国家,庄稼地里绝不允许长草,否则就会被人嘲笑,说成是懒汉。”她用家乡话嘟囔了一个词,大意是“懒汉”。顿了顿,她又支支吾吾憋出一句:“你们这……也许是……果树饿了,需要施肥了?”
话音刚落,周围同学笑成一片。李娜挠挠头,自己也笑了。但笑声背后,是这群留学生共同的疑问:中国果园,怎么让草长疯了?果农不除草,难道不是懒吗?
郦小燕没有急着否定。她蹲下身,拨开树下一层绿油油的草:“大家看,这些草不是野草,是我们专门种的。果园种草,是为了给土壤保湿,减少蒸发。这是我们重庆果园针对夏季高温天气,摸索出的一种生草栽培技术。”
“专门种草?”李娜将信将疑。
郦小燕让她蹲下,先摸草下的土,再摸旁边裸露地的土。李娜一摸,愣住了:草下的土湿润、凉快,裸露地干硬、发烫。她抬起头,眼神里的问号少了一半。
“那虫子怎么办?草多了不招虫吗?”有留学生追问。
郦小燕指着树旁的电杆说:“这是杀虫灯,利用紫色光诱导进行生态杀虫,这样就可以少打农药。”她接着又指向树顶:“那是遮阳网,相当于太阳伞,遮挡阳光,减少果树水分蒸发。果树栽得稀,是为了保持通风……”
听着郦小燕绘声绘色的讲解,大家满脸好奇。有的蹲下摸草,有的掏出手机拍照,还有人掏出小本子记下“生草栽培”4个字。一堂课下来,大家频频点头,豁然开朗。李娜感慨:“原来,草不是果树的敌人,而是土壤的朋友。这里的农民不是懒,是懂科学。”
“他们的学习能力非常强!”一旁的万州区农广校校长漆建波告诉记者,第一年学校安排他们学中文、写汉字,第二年才上专业课,他们对中国技术都很佩服。

▲万州玉竹村百果欣农民田间学校,斯里兰卡留学生们正在体验学习蜀绣。记者郑宇摄/视觉重庆
拜中国农民为师,源于一场国家行动。
2021年,中国南亚国家减贫与发展合作中心落户重庆。2023年,重庆市委主要负责人率中共代表团访问斯里兰卡,召开中国(重庆)-斯里兰卡减贫与发展合作圆桌会。彼时,斯里兰卡农业技术落后、产业效能低下,他们把目光投向中国,投向重庆。
“他们需要的不是资金帮助,而是能落地的技术培训与产业赋能。重庆三峡职业学院有87年农职教底蕴,强项就是现代农业技术推广,符合他们的需求。”市农业农村委相关负责人说。
2024年9月,斯里兰卡从高中毕业生中筛选20多名学生,赴重庆三峡职业学院进行3年学习。理论课在学校上,实操课则依托于田间学校。郦小燕的果园,就是校外实训基地之一。

▲斯里兰卡留学生们正在了解乡村建设治理情况。记者郑宇摄/视觉重庆
2015年,郦小燕回到老家白羊镇,见青壮年外出务工、土地闲置,觉得可惜,便决定种柑橘。她清楚不能走传统农业老路,于是参加三峡职业学院、万州区农广校组织的培训。有了技术的加持,她的1000多亩果园在2019年投产,果子又大又甜。
2020年,她在万州区农广校支持下建起田间学校,免费向农民传授现代果园种植技术,带动20多名贫困群众脱贫,人均年增收超3万元。2022年,果园获评市级农民田间学校示范校;2023年,获评全国共享农民田间学校,并在市农广校支持下与三峡职业学院签约,成为该校实训基地。
郦小燕说,她不仅要教这群留学生学修剪、施肥、病虫害防治,还带他们体验采果、运输、包装和网络销售全流程。在直播间里,他们对着镜头与线上观众互动,感受中国数字乡村的魅力。
让人欣慰的是,2024年,由中央农广校、万州区农广校及重庆三峡职业学院联合选送的《“田间学校”迭代升级“田间学院”持续育训助农增收模式出海——中国和斯里兰卡的农业职业教育合作实践案例》,荣获第五届“全球减贫案例征集活动”最佳减贫案例。
郦小燕讲授“点石成金”的农技知识,让留学生受益匪浅,他们都称郦小燕为“魔法老师”。
“我要把在中国田间地头学到的东西,教给更多人”

▲斯里兰卡留学生们正在学习农用无人机技术。记者郑宇摄/视觉重庆
吃过午饭,来不及休息,这群留学生又一头扎进果园,投入无人机飞防实操训练。
这堂实操课的老师,是38岁的游龙。2018年前,他一直在农业公司上班,为缺劳力的农民提供农作物施肥和病虫害防治等社会化服务。2015年,他看好无人机应用前景,开始接触农用无人机。后来,他成为三峡职业学院的一名无人机老师。这些年,他带领学生拿过不少无人机比赛大奖,教学经验丰富。
植保无人机在田埂上就绪,螺旋桨卷起一阵热风。23岁的Thimalha Praveen(中文名杨鸣)按捺不住激动,第一个从老师游龙手中接过遥控器。
“起飞前,先观察地形,有没有遮挡物、电线网;飞机的高度要随地势跃升;打药时,注意无人机飞行方向要与农作物种植方向保持一致……”游龙站在他身旁,一句一句叮嘱。
杨鸣深吸一口气,推动摇杆。无人机稳稳升空,沿着果园上方匀速飞行,喷出的药雾在阳光下泛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几分钟下来,杨鸣飞得很平稳。他咧着嘴笑:“我们国家无人机很少,之前没接触过,觉得很好耍,很酷!跟平时在学校学理论完全不一样,像是在打电子游戏。更让我吃惊的是,几分钟一亩地就完成了农药喷洒,不仅节约成本,还提高了劳动效率。我要把技术带回去,我们当地的茶园、水稻今后也能用上无人机技术。”

▲斯里兰卡留学生们正在学习农用无人机技术。记者郑宇摄/视觉重庆
比杨鸣大两岁的Chamidu Gtammanpila(中文名罗文)则有些腼腆。他站在人群后面,盯着无人机看了很久。轮到他操作时,手心全是汗。游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把手带着他推了一遍摇杆。“慢一点,不急。”游龙说。罗文点点头,第二次试飞,稳多了。落地后,他没说话,只是冲游龙竖了个大拇指。
“他们是去年9月开始接触无人机课程。”游龙坦言,刚开始觉得不同语言和文化会有障碍,教学可能有困难,没想到他们比国内的孩子学得更快。
为了让学生听懂,游龙把操作步骤拆成一个个动作,先自己飞一遍,再让学生跟着飞,错了就重来。遇到专业术语,他就用简单中文加手势,或者掏出手机进行翻译,直到学生点头为止。
“他们遇到困难就立马现场解决,遇到不懂的问题,硬是要追着老师问个明白。而国内的孩子大多不太爱交流,喜欢把自己闷起来,自己琢磨。”游龙说。
每逢他们的节日,学校会精心布置,让他们在异国他乡也有节日氛围。同时,游龙还和他们一起包粽子、贴春联,过中国传统节日。通过这些活动,这群留学生感受到家的温暖。“我跟他们的关系,不单是老师,更多像是兄弟。”游龙说。
“他们很刻苦,练得都不错。”看到这群留学生的进步,游龙满是欣慰。更让游龙感动的是,教师节当天,这群留学生还为他送去礼物——家乡的茶叶和咖啡,并给他发去信息:“龙哥!教师节快乐!谢谢您!”
果园里,无人机一次次升空又降落。杨鸣说:“等回国后,我要当一名‘像游龙一样的老师’,把在中国田间地头学到的东西,教给更多人。”
从“甜蜜玉竹”读懂中国乡村振兴

▲万州玉竹村百果欣农民田间学校,斯里兰卡留学生们正在体验品尝农家乐美食。记者郑宇摄/视觉重庆
无人机飞防课结束后,留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休息。郦小燕却没闲着,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招呼大家前往半山腰的观景平台,“走,带你们看看我们玉竹村。”
站在观景平台上往下望,长江穿村而过,江水滚滚东去。四周是漫山遍野的果树,郁郁葱葱。柏油公路在山间盘桓,家家户户院坝干净整洁,门前还栽花种草。蓝天白云映衬下,宛如一幅山水画。“太美了!”留学生们纷纷掏出手机拍照留影。
“老师,‘和美乡村,甜蜜玉竹’是什么意思?”回到村办公室,班里年龄最大的学生、25岁的Nilesi Sandanima(中文名李乐希)望着墙上的8个大字,好奇地问。
郦小燕笑了:“接下来,老师带你们参观几个地方,你们就豁然开朗了。”
第一站是村便民服务中心大厅。墙上记录着村子的过往:玉竹村1954年建村,2015年脱贫摘帽,2021年迈入小康,2024年被评为市级和美乡村。“别看现在村子漂漂亮亮,但是在发展过程中也走过不少弯路。”郦小燕指着墙上的老照片说。过去,村民上山砍树、下水捕鱼,污水直排长江,山成了“光头山”,河岸臭气熏天。后来,村里禁止砍伐树木,开展植树造林,实施长江十年禁渔。经过一代代人的努力,绿水青山才得以再现。
“那和‘甜蜜玉竹’有啥联系?”班里年龄最小的姑娘、20岁的Swetha Thamarasi(中文名何洁)忍不住问。
郦小燕把大家带到村里的农产品分选中心参观学习。无核橘堆满筐,工人们正忙着分拣、装箱,空气中弥漫着果香。
“甜蜜,老百姓的腰包自然得鼓起来。”郦小燕说,2015年脱贫攻坚战打响后,村里来了很多业主,发展柑橘、脆李、梨子等2000多亩水果。家家户户不仅有了产业,有的还去企业打零工,一年有两万多元收入。2023年,村里对公路进行了白改黑,村民房前屋后实施了农村人居环境整治、户厕改造,环境越来越好,日子一天比一天滋润。

▲斯里兰卡留学生们正在体验乡村运动设施。记者郑宇摄/视觉重庆
说到户厕改造,何洁又忍不住问:“在我们国家,厕所能用就行,为啥中国这么讲究改厕所?”
郦小燕回答:“厕所是大事。厕所不干净,容易得病不说,还影响村容村貌。改厕本质是改环境,改生活习惯。环境好、身体健康,腰包鼓,心情能不甜蜜?”
大家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问。从观景平台到便民服务中心,从分选中心到农村改厕,留学生们看到了一个立体的玉竹村——有绿水青山,有富民产业,有乡村治理。
“还有一学期,我和李乐希、杨鸣、罗文就要毕业回国了。”李娜站在村办公室门口,望着远处的长江和满山的果园,语气里有些不舍,“我要把这些都记录下来,把这里看到的变化、学到的技术,讲给家人和朋友,推荐他们来玉竹村参观,学习中国的乡村振兴。”
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在重庆万州,中国老师、中国新农人为斯里兰卡留学生传授现代农技知识的田间课堂还在继续。
记者手记
乡村振兴
需要更多新农人
采访中,有个细节让我印象深刻——游龙教罗文飞无人机,手把手带他推摇杆,嘴里念叨“慢一点,不急”。无人机落地后,罗文对老师竖大拇指,游龙摆摆手,转身又去教下一个。这个38岁的无人机老师,骨子里还是农民——教人种地,毫无保留。
郦小燕也一样。从修剪施肥到直播带货,从果园管理到乡村治理,只要留学生问,她就答。她还带留学生看“光头山”老照片,讲玉竹村走过的弯路。不回避,不美化,把真实乡村摊开给人看。
这就是今天的中国新农人。郦小燕懂技术、善经营,把1000多亩果园打理得风生水起;游龙玩转植保无人机,带学生拿大奖。新农具、新理念,一样不落。
但有些东西没变。新农人和传统农民一样,骨子里传承着善良厚道,“教会别人自己也不亏”的朴素想法,一点没变。郦小燕的田间学校免费开了五年,游龙请留学生吃饭、陪他们包粽子,贴春联,都发自本心。
离别时,李乐希告诉我说,她要把见闻带回去讲给家人朋友。我想,她带回去的不只是技术,更是对中国新农人的全新认知——这群人,早已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让世界认识中国乡村,需要更多这样的中国新农人。他们站在田埂上,或穿行在果园里,这既是中国乡村的日常,也是最动人的中国乡村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