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戏外看《女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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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演门票开售仅8分钟便被一抢而空,每场落幕后许多观众久久不肯起身。这部作品,正是嵊州市越剧团为致敬越剧诞生120周年,精心打造的原创现代戏《女班》。
在传统戏曲与现代审美的碰撞中,在“全女班”越剧早已家喻户晓的今天,一部讲述百年前第一个女子越剧科班创业史的作品,靠什么吸引观众?或许答案就藏在它“往回看”的那条路上——回到剡溪之畔,回到以勇气和行动证明“莫道微光难照亮”的一步一步。
故事,还得从一百多年前的那个浙江小村落说起……

《女班》剧照 图源:“文艺报1949”微信公众号
一
《女班》的故事起点,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创业史。
1923年,嵊州施家岙村商人王金水,在当时兴盛的京剧“髦儿班”影响下,决定打造越剧史上第一副女子科班。他陆续培养出了施银花、沈兴妹、赵瑞花、屠杏花等名演员,女子越剧由此发轫。
然而,在彼时乡间,女子登台演戏被视作“伤风败俗”。王金水筹办女子科班,面临的最大阻力不是没钱,而是旧观念。如何打消乡邻的顾虑?史料中留下了一句极为关键却只有寥寥十余字的记载:“王金水为表诚意,命小女桂芬率先入班学戏。”这是那个时代一个商人所能拿出的最重的“人格担保”。
循着这十几字史料,主创团队构建出了一个完整故事。戏中,以王金水为原型塑造了越州商人金满堂返乡创办女子越剧科班的形象。这支女班从乡野一路唱进上海,却屡受挫折濒临解散。危难关头,班主之女金凌云带领姐妹们革新唱腔、精进技艺,最终重回上海站稳脚跟。
戏外的历史同样曲折。早期女班正是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社会抗争和声腔革新,才走出了女子越剧发展的道路。1938年,上海已进入孤岛时期,越剧名伶集中在上海,女班唱红了整个上海滩,男班逐渐退至幕后。到了1942年,以袁雪芬为首的一批越剧演员提出了越剧改革,引进先进的戏剧表演理念,建立了符合时代发展需求的编导演音美机制,让越剧脱胎换骨,从一个乡间小戏一路唱成了飘香海内外的大剧种。
而《女班》的意义,不仅在于还原了一段创业史,更在于让那段被岁月尘封的历史,第一次以如此完整的面貌出现在公众面前。为呈现女子越剧的成长脉络,剧中巧妙编织了施银花、姚水娟、袁雪芬等先辈的经典唱段,让观众在聆听女班故事的同时,真切感受到越剧声腔与精神的代代相承。
这或许就是《女班》选择在越剧诞生120周年之际推出的意义所在。回到诞生之地,讲述诞生的故事,本身便是最好的纪念。

《女班》演出剧照 图源:“绍兴文旅发布”微信公众号
二
在《女班》中,旧时代普通人的挣扎与抉择,经由舞台呈现,让当代观众产生共情。
戏要吸引人,首先得好听好看。《女班》深挖越剧原生腔调,将“四工合调”“四工调”等老腔老调融入唱段,还原了越剧的原始韵味。比如,张宇峰以陆派唱腔唱出了金凌云骨子里的倔强;陈梦薇饰演的沈冬妹取王派神韵,于温润低回处动人心弦;而裘巧芳塑造的金满堂,开口便是醇厚苍劲,展现了班主的担当。性别反串的艺术,赋予了越剧柔中带刚的底色。群场功夫同样见真章,翻扑腾挪整齐划一,水袖、台步、武打调度张弛有度。舞美亦不抢戏,斑驳戏台、民国旧影、光影点染,恰好衬托出一份干净而饱满的意境。这些扎实的功底,让人坐得住、听得进。
《女班》虽是年代剧,却节奏紧凑、情感张力十足,让今天的人也能感同身受。剧本有史料的骨架,真正让它活起来的,是台上那些会犹豫、会动摇的普通人。金凌云会使性子、会后悔,甚至动过散伙的心思;冬妹不怕练功苦,只怕戏班一倒,姊妹俩便断了生路;金满堂扛着班主的担子,可也是个有着种种局限的普通人。正是这些脆弱与摇摆,构成了百年前女子越剧人的模样。因为足够真实,所以才能直抵人心。
《女班》在叙事上的高明之处,在于以“戏中戏”的结构将女子科班的成长与她们排演的剧目融为一体。学戏时的汗与泪、登台时的怯与勇,既是剧中人的命运,也映照着越剧先辈曾经走过的路。戏台之上,是一次次从跌倒中爬起的挣扎;戏台之下,百年前的她们在偏见中讨生活、在困境中闯出路。这固然是在讲述“女性如何站起来”,但剧作并未止步于此。当戏中戏的帷幕落下,观众看到的不仅是百年前那群女孩的破茧与新生,更是今天女性不甘被定义、不愿被困住的力量。

《女班》杭州首演现场,众多戏迷前来观演,在剧目主题装置前打卡留念 图源:“浙江文旅政务”微信公众号
三
《女班》火了,作为一部写戏剧故事的戏,它带来的不只是掌声,还有关于戏剧行业绵长的思考。放眼全国,曾经风光一时又迅速消散的地方小戏并不少见。女子越剧能穿越百年不断生长,究竟凭什么?答案或许藏在三条路上。
把“来路”走活。越剧的百年征程,本身就是一部不断汲取民间养分、大胆革新的历史。打捞历史从来不是刻板复制,而是用当代的审美和情感,重新激活那些沉淀的草根经典与地域精神。《九斤姑娘》从“落地唱书”唱本中脱胎,《胆剑千秋》深挖越地历史人物群像,《女班》从史料中打捞出第一副女子科班的创业史。这些作品通过搭建古今心灵的通道,大胆刻画不完美、有软肋的人物,铺展带烟火气的叙事,让历史成为观众可以触摸、可以共鸣的生命经验。
把“老路”走新。很多传统艺术的凋零,是因为离年轻人太远。越剧选择主动走向年轻人群,用他们听得懂、愿意听的方式重新讲述自己。就像尹派传人陈丽君在B站开设《戏曲包好玩的》,用轻松网感的语言降低戏曲门槛;越剧微电影《新生》以女性视角回望革命故事;《新龙门客栈》将沉浸式剧场与越剧结合,让观众置身江湖。这份愿意对话的诚意,让年轻人先看见,再走近,最后爱上,让代际隔阂悄然消融,让一代又一代年轻观众成为越剧的知音。
把“窄路”走深。中国三百多个戏曲剧种中,唯有越剧形成了以坤生(女扮男)为常态的行当传统。但女子越剧能在看似“窄”的领域里做到极致,靠的不只是一副全女班底,更是那份以女儿心唱女儿情的视角。一直以来,越剧始终在内容题材、主旨内涵及呈现手法上深耕细作,把女性的价值认同融入剧作。近年来,《我的大观园》跳出“宝黛钗”的情感线索,转向“万艳同悲”的广袤空间;青春版《舞台姐妹》落笔于女演员的情义与坚守。将自己的“窄”打磨成了“深”,越剧跨越百年依然能精准地戳中每位观众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越”字,既是地域标识,也承载着跨越的使命。它从田间地头一路走来,靠的是一次次越过山丘、越过围栏、越过自我设限的胆魄。只要越剧还在不同的空间里被唱响、被讨论、被再创造,它就拥有不竭的生命。
本文播音:马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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