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能看海的地铁”，能打破象山的“结界”吗？

9月14日，一列蓝青色列车从宁波鄞州小洋江站驶出。30分钟后，它把宁波主城和象山拉进同一个“半小时交通圈”。

这一天，宁波人的朋友圈被这列车刷屏了。一边是地铁站人山人海，车门挤得关不上；另一边是列车穿行在海天之间，窗外碧海蓝天，难怪被称为“能看海的地铁”。

这是国内首条跨海市域铁路——宁波轨道交通12号线试运营首日。象山，这座长期在轨道交通地图上留白的半岛县，终于被“接进”了都市圈。

过去外界提起象山，常绕不开“地方偏僻、交通不便、经济一般”。这些年，这座半岛一直努力突围，从亚帆中心到商业航天，却始终还差那最后的“临门一脚”——一条真正打破时空阻隔的快速通道。

现在，列车跨海而来。象山的发展“结界”，会被打破吗？

千亿县的“孤独”

要理解一条地铁的意义，得先看懂它穿过的那片海。

象山，三面环海。北枕象山港，南控三门湾，东濒东海，仅西面以狭窄陆路与宁海县相连。它拥有900多公里的海岸线和608座岛礁，是全省海岸线最长的县。

这片海，是天赋，也是枷锁。

天赋在于，它给了象山港口、滩涂、岛礁、渔场，也给了石浦渔港的千年烟火、北纬30度最美海岸线的浪漫想象。枷锁在于，海把象山温柔地抱在怀里，也把它与宁波主城隔开。

一位象山的朋友调侃说，他们出门常常要先看桥、看路、看堵不堵车。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从宁波到象山要绕行宁海，耗时一个半小时以上；后来走甬莞高速，跨过象山港公路大桥，虽快了不少，但节假日堵车是常态。

石浦渔港、海岸线、影视城、开渔节、红美人……象山拿得出手的东西很多，但受制于交通不便，始终不温不火。涌金君曾听说，象山县的决策层在多个场合表达过一个共识：交通，是制约象山发展的最大瓶颈。

俯瞰象山。沈颖俊摄

虽处交通末梢，但它并不是一个没有实力的穷小子——

2025年，象山地区生产总值达到1004.17亿元，首次迈上千亿元台阶，在浙江省90个区县市中排名第37位。人均GDP达17.34万元，折合2.43万美元，在全国县域中不算低。

但放在宁波的坐标系里，象山的“孤独感”就出来了。

宁波10个区县（市）中，鄞州、北仑、慈溪GDP已突破三千亿，海曙、余姚、镇海、奉化、宁海、江北也都在千亿以上。象山的千亿，刚刚够到门槛。

尽管如此，很多人依然看好这里。

象山不缺项目，金七门核电、华东深远海风电母港等百亿元级项目在建；象山不缺人气，沿着北纬30度的黄金海岸线，滨海消费新场景新业态不断涌现；象山不缺潜力，宁波商业航天产业基地项目落子于此。

它缺的，是一条让资源、人才和游客能快速抵达的通道。

宁波轨道交通12号线试运行首日。贺元凯摄

30分钟重构坐标

一条地铁开进海岛，能改变什么？

从宁波主城到象山，原来自驾约一个小时。12号线开通后，全程最快仅需30分钟。节省时间看似不多，意义却不同。

30分钟意味着什么？在城市经济学中，“30分钟通勤圈”是一个关键阈值。超过1小时，人们会犹豫是否出行；30分钟以内，出行决策几乎是本能的。

这意味着，象山从宁波都市圈的“边缘”跳进了“核心圈层”。

从试乘首日情况来看，大量宁波城里人涌向象山，除了“图新鲜”外，很多人还真有“目的”——

如以小海鲜集聚闻名的象山蓬莱菜场，海鲜摊位前讨价还价声不断，本地特色糕点等美食摊位前排起了长队，城里人忙着来赶集；

再如宁波松兰山滨海旅游度假区，工作日的游客量比往常有明显增加，接驳票务订单呈爆发式增长。

这种人流和人气，恰是这类旅游城市最需要的。

对此，象山也做足了准备，12号线出站即可换乘微循环公交直达沙滩和景区入口；沿线车站专门设了“域见·烟火”打包台，提供海鲜防水袋和打包工具……

象山菜场抢购海鲜。象山发布

30分钟，另一种价值体现在通勤成本上。

象山正在布局的海洋经济、商业航天、临港装备等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人才。

30分钟的通勤半径，意味着宁波主城的研发资源、金融服务、高端人才，可以更便捷地向象山流动。同时，象山的海洋资源、低成本用地，也可以更顺畅地承接宁波主城的产业外溢。

浙江云朵航空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执行总裁倪光耀坦言，以往公司通过在宁波、杭州等地设置分公司解决用人问题，存在技术型人才分散、内部沟通交通成本较高等问题。

“如今，我们将以象山为大本营，建立总部中心，把他们尽可能地引到象山来。”对方说。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维度：公共服务均等化。

过去，象山留不住人，是因为教育、医疗、文化等资源，与宁波城区有着不小差距。而如今，30分钟的轨交通勤，把跨城就医、跨城上学的成本大幅压低，也在悄悄抹平区域间的公共服务落差。

最根本的改变，是象山在区域经济版图中的位置。

在旧的地理坐标系里，象山是宁波的“南端末梢”。12号线的开通，让象山成为宁波“一体两翼”南翼的重要部分。一条跨海地铁，终于把象山从“末梢”变成了“节点”。

宁波轨道交通12号线。宁波轨道交通供图

地铁虹吸效应

不过，硬币都有两面。

在这条地铁开通之前，业内曾有过担忧：铁路将象山紧密融入宁波都市区，背靠大树好乘凉，但也要警惕“大树底下寸草不生”。

交通互联的背后，是区域分工的加速重塑，其带来的“同城效应”并非普惠均沾，而是呈现出显著的“马太效应”。这也就是常说的“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现象。

在国内，类似情况不少。

西银高铁开通后，庆阳市大量人口流向西安，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从开通前7%降至3%；濮阳市受郑济高铁冲击，青年流失速度较开通前加快约12%；贵广高铁开通后，贵定县家电、汽车等居民大额消费60%流向贵阳，餐饮、零售等服务业萎缩。

这些案例指向同一个问题：当一座城市突然被拉进大都市的“半小时圈”，它迎来的不只是游客和投资，也可能是人口和消费的外流。

在象山，涌金君曾参加过一场围绕“轨交时代”的“市民说事”会，邀请创业者、经营者从多元视角坦诚建言。大伙一致观点是，地铁开通后，年轻人最容易被大都市吸引走，其次的是消费能力降低以及产业转移。

那么，该如何抵御这种虹吸效应？学术界早有答案，避免虹吸的关键在于差异化定位与功能互补。

这些年，象山一直在往这个方向走。把“青年与海”计划作为高质量发展的首位战略与长期政策，不仅仅是为了吸引各类人才，更是希望让本地年轻人和外地人才能留下来。

滨海运动嘉年华、海洋经济高层次青年人才创新创业大赛、寻访“海洋强国青年科学家”……象山不断通过组织各类以青年为中心的活动，让年轻人真正成为城市发展的“主角”与“合伙人”。

城市合伙人。受访者供图

效果，开始从个别人的选择里显现出来。

90后创业者范景润常年奔波于沿海城市，最终携波浪能发电技术落户象山。打动他的，不只是这片海，还有地方给予的政策环境；乡村运营人梁哲锋被象山吸引，投资8000万元建成“三个月亮”主题海岛民宿，将古渔村改造为高品质酒店。他看中的是象山海岸线的稀缺性……

一边是人来了，另一边是人也在留。

涌金君翻阅了相关人口数据，象山近三年迁出人口，从2023年的2284人，降至2024年1875人，再到2025年的1648人，流失率逐年收窄。

十二届省政协副主席周国辉评价说，象山同许多海岛县、半岛县一样，面临“青年外流、产业低端”的困局。通过“青年与海”计划，跳出“单向补贴”的传统人才政策框架，转而以场景迭代重构人才与城市关系的理念和思路值得肯定和期待。

人流、人气、人才、人口……那道横亘了几十年的海的“结”，已经被一列“海上列车”悄然打开。然而，地铁带来的是通道，更是考验。这条差异化县域发展之路，远未到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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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储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