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派特稿|无臂教授王争的“海阔天空”
视频来源：宁波晚报微博
2026年9月，广东财经大学开学典礼上，“无臂教授”王争用粤语诵读《海阔天空》歌词，台下很多人动容了。
一个浙江人，为什么在广东诵读粤语歌？
王争，1982年生于浙江宁波北仑新碶街道，8岁那年一场意外夺走他的双臂。他从北仑中学毕业后考入浙江大学，又赴英国诺丁汉大学攻读博士，此后在英国多所高校任职，一路做到邓迪大学终身讲席教授，现为广东财经大学和广州商学院特聘教授。
“我从小非常喜欢广东文化，看TVB，看香港的新闻。”王争说，小时候在宁波有不少香港亲戚，探访时会带香港报纸过来。表哥喜欢收集香港明星杂志，他就经常拿来看，“那是20世纪90年代初，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海阔天空》其实是他中学时才听到的歌。“那时候没有太特别的感觉，就觉得是风格不一样的摇滚。但随着年龄和阅历增长，慢慢发现通过音乐可以表达一种世界观，而不只是曲调本身。”王争说，他选择这段歌词作为演讲稿的结尾，“广东人把它戏称为‘广东省省歌’，这里面诠释了一种广东人的精神。”
而这首歌的三句歌词，恰好串起了他人生中三次“走向远方”的选择。
诺丁汉大学博士毕业时王争与学院工作人员合影，摄于2012年。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
对王争来说，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那些戏剧化的冷眼与嘲笑。
8岁那年，一场意外夺走他的双臂。重新回到日常生活后，一切都要从头学起——用双脚穿衣、洗漱、吃饭。父亲做了一个关键决定：不送他去特殊学校，坚持让他回到原来的学校和同伴中。
幼年的王争。
回到学校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学写字。他花了两年多才慢慢跟上同学的速度。起初练软笔书法，后来练硬笔，他也尝试过各种办法——用脚、用肩膀、用绷带绑着笔，效果都不理想。最终，他坚持用嘴写字，练了差不多大半年后，眼睛近视了。
“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他说。
“跟我接触过的人，时间久了，都会忽视这个。”王争说，“残疾是一种生理特征，就跟有些人头发直、有些人头发卷一样。时间久了，你就看不到这些东西，看到的是他本人内在的东西。”
用嘴苦练书法的王争。
但真正让他心里一沉的，是同学间一句无心的玩笑。歌曲里所唱的“冷眼与嘲笑”其实并不多，更多是无意的。小学时，同学们互相开玩笑，会说谁喜欢班级里的谁。“他们说‘这个你不用嘲笑王争，王争将来找不到女朋友的’。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心里面咯噔一下，有点失落，感觉我跟其他所有男生不一样。”
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笑。可正是这种无心的“不一样”，比冷眼更让人无处躲藏。
怎么克服？王争说，其实是一个过程。“老师跟我说，你要把更多时间花在学习上。后来我慢慢意识到，如果学习不好的话，基本上就没有前途。所以我后来就专注于学业上。”
之后，他考上大学，被浙大破格录取。大一那年，母亲在校外租房照顾他，但他内心特别渴望住进宿舍。
“高中时候，我就特别羡慕我的同学，他们住在宿舍里。每次早上早自习的时候，他们就会聊昨天晚上宿舍里发生什么，我就特别羡慕，没法跟他们融入去体验他们的生活。”
那种羡慕，不是羡慕一张床，是羡慕一种普通到不值一提的日常。
转折发生在母亲生病之后。刚好他们要从西溪校区搬迁到紫金港校区。“我妈妈生病了，然后我立马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开始学会独立生活。迟早要学会独立的，相当于给我加速器一样。”
王争（左3）和浙江大学本科同学合影。（摄于2005年）
“我特别感谢咱们那些同学，我一过去就把我当做他们的普通一员，让我没感到有异样的感觉，融入特别快、特别好。”
室友们经常忘掉他的身体状况，喊他去打篮球。“这种‘被忘掉’的感觉，比‘被照顾’更让我舒服。”
被照顾，是提醒他“你不一样”；被忘掉，才是承认他“你和我们一样”。
从“回到原来的教室”到“住进宿舍”，王争说，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其实是同一件事——“我不想被隔开，我想跟别人一样。”
原来那句歌词里的“理想”，对王争而言，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它只是：不被隔开，不被特殊对待，不被一句无心的玩笑推远。像所有人一样，坐在教室里，住在宿舍里，被喊去打球，被忘掉，也被接纳。
原谅我这一生放纵不羁爱自由
在国内博士学业即将完成、毕业论文接近收尾之际，王争决定保留学籍，前往英国诺丁汉大学再攻读一个博士学位。这一选择，源于2007年一次赴英参加国际会议的经历。
“2007年，我有个机会去英国参加一个国际会议。那次英国之行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王争说。他从小喜欢探索世界，英语成绩也一直突出，“从开始学英语起，我就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我觉得这门语言是了解世界的窗口，很想了解外面的世界。”
然而，真正做出决定时，他已临近博士毕业，并已接到浙江大学留校任教的意向通知，职业道路看似顺利。安稳与自由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因为有过这么一次经历，突然让我觉得，这不是我人生的一个梦想吗？而且我当时只有26岁。所以我下定决心，趁现在多花几年作为一个代价，有这么一个体验，要不然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做决定的方式，是“通知家人”。王争说：“我不是跟家里商量，我通知家里人。”
“我妈妈来看我，我们在浙大食堂吃饭，我毫无预兆地突然跟她说，我要出国了。”他回忆，母亲听到后马上流下眼泪。她觉得儿子已经非常不容易，原本感到自豪和骄傲，接下来职业道路也应比较顺利；如今却又要出国重新读一个博士，在万里之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四年以后不知道会怎样，回来都30岁了。
“但后来母亲也没有阻止，而是开始探讨出国留学的细节问题。”这份不羁的选择，最终得到了家人的理解与支持。
王争说，他出国时26周岁，正值2008年北京奥运会那年。一到英国，就遇到了不少“技术性问题”。
“连他们的门怎么锁都跟中国不一样，更不用说去超市买菜了。从家里出门去超市购物，这么简单一个任务，对我来说，我必须像计算机程序员一样把它一条一条分解，大概可以分解成六十几个步骤。首先出门怎么锁门，钥匙怎么插进去，钥匙孔跟中国都不一样。出了门以后还有单元门怎么弄，然后怎么坐车或者怎么走路，到了超市怎么去取钱，ATM怎么用，货架放东西怎么拿怎么还，语言怎么沟通解释，东西怎么包装怎么运回来……”
“但我从来没有在英国生活过，根本不知道中间会有哪些细节，也没有认识的人。所以后来就完全放弃规划了，我就凭着一个信念：到了那边再说，到了那边应该能适应的。”
而这些步骤，后来成了他学习和生活中的一种习惯：凡事都提前规划。别人准备一天，他就准备三天；别人准备三步，他就准备三十步。
从浙大食堂里那句“我要出国了”，到英国超市里六十几个步骤的“生活拆解”，王争用一次近乎任性的选择，兑现了那句“原谅我这一生放纵不羁爱自由”。自由的代价不小，但他说，趁现在，才不枉此生。
王争攀登莱斯特郡Bradgate Park公园山顶（摄于2017年)。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在英国，王争一路做到邓迪大学的终身讲席教授。
“英国讲师都是终身制的，没有退休年龄。你要做到95岁都可以，只要你愿意教就可以一直做。”2016年，他从讲师成为英国正教授。“职业发展比较顺利，工作也很稳定，压力也不是特别大。”
但他说：“时间久了，我感觉到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挑战性，一眼可以望到头。”
“中国发展又那么快，有那么多变化，非常精彩。我们做的研究跟中国有关。从海外看中国有一个好处，就是你可以做一个旁观者，把中国的一些问题从客观角度看清楚。但一些制度落地的细节，如果你没有置身事内，就看不到。很多细节不是成文的，在报纸上看不到，光看文献、看新闻看不到的。这一切都需要你在国内自己去感受。”
“所以这驱动我那时候一有机会就回国考察，跟国内学校交流。但后来觉得每年回来几次还不够，可能还需要长期生活在这里。”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疫情三年。“妈妈就在这期间去世的，那时候我被困在英国了。家庭的原因，加上职业的考虑也成熟了，我觉得应该要更加落地，来中国做中国问题的研究。”
“2023年3月份英国回国航班恢复，我当年5月份就飞回来了。”他选择落脚广州。一方面，他是广东女婿。另一方面，他喜欢广东的氛围。“广东人心态比较开放，商业文化比较发达。”
王争和父母的合影。
现在，他在广东财经大学任教。面对孩子们，他没有说“要坚强”，也没有说“要努力”。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但不怕。”王争说，怕，是人之常情；不怕，是因为心里还有想走的路。
“什么事都不要追求绝对的完美。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可越是这样，孩子越怕犯错。要给自己一个容错的框架，允许自己犯错，允许自己不完美。只要不完美就失落、就挫败，慢慢地，潜意识里就把这条路排除了。”
“如果没有自驱力，对什么都不感兴趣，那就会一事无成。这个影响是致命的。”
“孩子到了大学，开始脱离父母了，就要慢慢去自省：从小到大，哪些观念、哪些影响，对我长期发展是不利的，那我就要去改，去寻找自己的路。”
王争说，他用自己的人生选择回答了那句歌词——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怕，还是往前走。
广东财经大学开学典礼上，“无臂教授”王争的开学寄语。视频来源：广州日报微博
采访手记
今天上午，记者采访王争教授时，发现他语速极快，思维跳跃，一个问题能带出好几个故事，但说到某些细节时，他会突然停下来，比如讲到母亲在浦东机场哭得说不出话，比如讲到同学那句无心的玩笑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喜欢被同情，也不喜欢被贴标签。身边人说他“该吵吵该闹闹”，家人从来不把他当特殊的人。他反复说：“残疾只是一种生理特征，就跟有些人头发直、有些人头发卷一样。”
他最打动我的，不是“无臂教授”这个标签，而是他做选择的方式——通知家人、不商量；保留学籍、去英国再读一个博士；在英国做到终身讲席教授，又选择回国。每一步都是“走向远方”，每一步都是“放纵不羁爱自由”。
但他又说：“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这大概就是真实的人生。不怕跌倒，是假的。但怕着，还是往前走，才是《海阔天空》里那句“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的真正含义。
编辑：竺甜甜 审核：沈之蓥 梅子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