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古迹中的宁波①它山堰：堰成成甬，一水定城
甬派君有话说
山海九万里，上下八千年。悠悠岁月积淀，形成了宁波多姿多彩的文化遗产。
宁波市文化遗产管理研究院联合甬派客户端开设“实证八千年”专题，推出“考古发现里的宁波”“名城视野下的宁波”“文物古迹中的宁波”三大系列，诠释宁波8000年的历史源流，讲述宁波8000年的精彩故事。
“文物古迹中的宁波”系列，聚焦塑造宁波地域格局或见证城市发展的核心历史文化遗存，本期走进海曙它山堰（一）。
俯瞰它山堰。图源浙江宣传微信公号
在“四明首镇”海曙区鄞江镇，鄞江穿镇而过，一道始建于1200年前的石砌滚水坝安卧江面，横跨于它山与绛山之间。坝体高五米有余，大半隐于水下，水面平静时，游人可踏着条石往来两岸。
初见者或很难用“宏伟壮观”来形容它，宁波却有句老话足以定义它的分量——“堰成成甬”。这便是与都江堰、郑国渠、灵渠相媲美，早在1988年就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它山堰。
1970年代的它山堰。图源澎湃新闻
一道堰的建成与一座城的诞生画上“等号”，这在中国古代工程史上并不多见。
它没有磅礴体量，亦无纵贯千里，却以不可替代的水利功能，滋养着宁波城自萌发至今的千年岁月。
（一）
堰之由来
1870年左右的它山景象。图源：《包腊相册》
它山堰为何而建？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看看它出现之前的鄞江两岸，到底是一幅怎样的景象。
发源于四明山脉的樟溪流至鄞江镇一带时一分为二：一支入鄞江出海，一支入南塘河灌溉鄞西平原。每至雨季，四明山来水暴涨，因宣泄不及引发洪涝，鄞西平原农田屡屡被淹；到了旱季，潮汐便裹挟咸水溯江倒灌，农业灌溉与居民用水双双受阻。十年三灾，鄞西百姓苦之久矣。
南宋鄞县学者魏岘在《四明它山水利备览》中追述了当时的处境：“溪通大江，潮汐上下，清甘之流酾泄出海，泻卤之水冲接入溪。来则沟浍皆盈，去则河港俱涸，田不可稼，人渴于饮。”
《四库全书》中收录的《四明它山水利备览》。甬派资料图（缪复元提供）
唐长庆元年（821），明州在三江口建城。城市扩张，人口日增，淡水供给压力随之加剧。正如宋人舒亶所言：“明为州滨江而带海，其水善泄而易旱，稍有不雨，居民至饮江水。”咸潮倒灌、淡水难蓄，十余年来，这道难题始终横亘在当地官民面前，直到唐大和七年（833），王元暐的到来。
这一年，祖籍山东琅琊的王元暐来到鄮县（今海曙为其属地）任县令。他心系鄮县连年洪荒，冒着酷暑日夜兼程赶路，“实是想为鄮城百姓解困耳”。到任后，经实地踏勘，他提出“筑堰截流，阻咸引淡”，即在樟溪入江的隘口择址筑堰，将淡水引入南塘河，同时在内河与外江之间筑堤建闸，使两套水系各行其道。
它山堰选址示意图。图源《甬上古港》
设想既立，选址便是成败关键。踏勘数地之后，王元暐将目光锁定在了它山。
《四明它山水利备览》载其地“两山夹流，钤锁两岸”，南岸绛山连绵，北面都是平壤之地，两山相距不过百余米。山脚岩石裸露，有石趾可据，天然便是筑堰之地。
三年后，它山堰建成。
（二）
堰之功业
这是一座上下各36级的拦河溢流坝，现存全长113.7米，面宽4.8米。它以鄞江小溪石为材，《四明它山水利备览》记录其用一百五十余块条石砌筑而成。
它山堰的建成，到底带来了什么？
据记载，堰成之后，樟溪水“涝则七分水入江（奉化江），三分入于溪（即引水渠南塘河），以泄暴流；旱则七分入溪，三分入江，以供灌溉”。不靠机械操纵、不靠人力干预，仅凭对堰顶高程的精密计算，便实现了旱涝“自动调配”。
它山堰近景。图源浙江宣传微信公号
水害自此变为水利，鄞西平原七乡数千顷农田得以滋润，“江溪一堰隔，禾黍四郊重”。
史料记载，历史上它山堰灌区约占鄞县面积之半，昔日的盐碱之地成为浙东重要的产粮区。魏岘又在《四明它山水利备览》中写道：“一朝堰此水，千载粒吾民。只仰溪为雨，何劳旱望云”，道尽了它山堰的千年之功。
王元暐像。图源宁波府城隍庙
滋养农田之外，进入南塘河的淡水继续北上，从明州城南的甬水门流入城内，汇集于日、月二湖，旋即由二湖通向各方——“畅为支渠，脉络城市”，城中百姓“阖境取给，始无旱晘之忧”。
日湖遗址碑。甬派客户端记者 廖惠兰 摄
与前代水利工程多为单一灌溉不同，它山堰不仅成就了城市水系，更间接滋养了一方文脉。
作为它山堰引水入城后的两座蓄水终端，张岱在《陶庵梦忆》中这样描述日、月双湖：“日湖圆，略小，故日之；月湖长，方广，故月之。”
俯瞰月湖。甬派资料图
两湖之中，月湖以其开阔之姿，自唐宋以来成为名门望族、文人学者聚居讲学之地。北宋王安石在月湖之滨开办县学；南宋丞相史浩、文学家楼钥，均在此留下足迹；王应麟于湖畔写出的《三字经》传诵至今……月湖渐成浙东学术中心。
历代持续疏浚以月湖为核心的城市水网，使这脉源起它山堰的清流贯穿街巷，滋养整座城市，宁波的城市格局与人文根脉，由此深深扎下。
（三）
堰之奇巧
如今，它山堰的蓄水与供水功能虽已被皎口、周公宅等现代水库替代，但在引流、泄洪、灌溉上，这座唐代石坝仍在发挥作用。
周公宅水库。徐章 摄
它山堰能在千年激流中屹立不倒，答案远不止垒石成坝这般简单。
当年王元暐亲率工匠，依地质择材料、立结构、构配套，最终在看似寻常的条石之下，埋下了超越时代的伏笔。
先来看材料。
石块之间开凿石孔，以铁榫横向连接，再浇灌铁水固结，以增强堰体整体性。上游铺设大片石板，下为6.4米厚的黏土夹碎石层做专门铺垫。这一构造相当于现代混凝土，既能有效阻隔咸潮，又使堰基富有弹性，兼具防渗与抗冲之效。
它山堰近景。图源浙江省人民政府官网
再来看结构。
堰底向上游倾斜五度，如钩锁扣住河床，使堰体水平抗滑能力提高了一倍，这一构造在国内古代坝工中尚属首创；堰体平面略向上游鼓出呈微弧形，洪水漫堰时水便会向中央汇聚，减少对两岸河床的冲刷；堰体厚度由中央向两侧递减，河床中央最厚处达3.85米，两翼渐薄至2米，状如鱼脊，这一结构使堰体刚度增加了七倍。
倾斜基底、弧形平面、变厚断面……几项设计彼此嵌合，都指向同一个目的：让这座石坝在湍流中站得更稳、更久。而它们竟问世于近1200年前的唐代，其中堰体倾斜度和黏土夹碎石层均为我国古代水利工程的首创，比国外同类技术早了至少200年。
积渎碶。甬派资料图
为完善灌排体系，王元暐又于南塘河沿线设置乌金碶、积渎碶、行春碶等配套设施，分段行洪、分级控水。据说为择定碶址，王元暐曾放三只木鹅于上游随水漂流，停泊之处即定为建碶之所。
此后历代续有增补，尤以宋代建于它山堰上游西北150米处的三孔回沙闸为要，以阻沙入港，免其淤塞。
“一闸三碶”共同构成它山堰灌排系统的完整配套，发挥着调节泥沙、阻咸蓄淡的关键作用。
19世纪60年代时的它山庙外景。图源宁波档案微信公号
如今的它山庙。图源新华社
为纪念王元暐与修堰先民，后人在它山堰北侧立庙以祀。它山庙隐于古木苍翠间，庙前碑亭正面题“片石留香”四字，背面镌刻着王元暐的治水功绩。它山旁的“舍身祠”中供奉着王元暐及“十兄弟”——据传这十位勇士为筑堰献身，或是在工程中牺牲的民众化身。传说虽惨烈，却为这座水利工程增添了一份悲壮的底色。
王元暐生前仕途坎坷，身后却因一道堰而名垂千古，鄞江乡间还世代传颂着“王公一堰，活我子孙”的古谚。
鄞江庙会上的舞龙活动。甬派客户端记者 沈天舟 摄
与此相伴的，是已延续千年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鄞江庙会。
为纪念它山堰，时至今日，每逢农历三月三竣工日、六月六淘沙日、十月十开工日，当地百姓便身着古戏服，举旗舞龙，击鼓祭拜，其中以“三月三”庙会历史最为悠久。
相传唐大和七年（833）三月初三，恰逢王元暐夫人程素娥三十寿诞，时值它山堰大坝基本竣工，士绅百姓依礼贺寿，并告慰为筑堰捐躯的“十兄弟”，此日遂为后世所铭记。
“三月三”庙会现场。图源望海客户端
“三月三”庙会原为两日，初二、初三各演戏两台。
现场，乡民们抬着王元暐神像鸣锣开道，舞狮踩跷、彩旗招展，巡游队伍经鄞江、洞桥、宁锋、句章四个乡镇，行程四十余里，民众沿途设祭，好不热闹。
行人从它山堰旁走过。图源新华社
2015年，它山堰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这份来自世界的认可，不过是千年来无数回响中最新的一声。
从王元暐站在它山脚下谋划筑堰的那一刻起，它山堰就与宁波的命运紧紧地拴在了一起。今天的它山堰还在那里，低低地卧在鄞江上，护佑着一方水土的安宁。
编辑：张颖 审核：梅子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