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簧凝匠心 唇齿传清音

口弦，是流传中国大地的古老民间乐器，版图横跨南北，扎根各民族烟火之中，在广袤土地上生生不息。因地域与民族文化迥异，各地口弦名称、形制各有不同。坐落于内蒙古呼伦贝尔市的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达斡尔人将本民族的口弦唤作木库莲。

木库莲，形制简约，类似锥子，口含指弹，便可摹仿百鸟啁啾、檐雨叮咚的自然声响。其音色空灵婉转，时而清越悠扬，时而低回忧郁，是达斡尔人寄托思念、倾诉爱慕、纾解怅惘的载体，沉淀着一个民族鲜活的情感记忆与质朴的工艺智慧。

而木库莲制作技艺，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融合铁艺锻打与音律调试双重智慧，在一代代传承人的坚守与创新中生生不息。

孟满荣制作木库莲。

风物映先民

口弦起源较早，它被世界民族音乐学界确认为新石器时代晚期的产物，我国古籍《世本》有“女娲作簧”的记载，更印证了这类乐器在中国的悠久起源。

相较于多地竹制、木制口弦，达斡尔族独有的铁制木库莲，留存的专门历史文献记载较少，但溯源其发展脉络不难发现，这一特色乐器的诞生与沿袭，深度依托于达斡尔族的社会生产力水平与生产生活形态。

木库莲。

“木库莲的产生和发展跟达斡尔族的生产、生活方式有一定的渊源关系。”达斡尔民族博物馆副馆长郭旭升介绍，过去，达斡尔人以打猎和捕鱼为生，猎人射箭时，箭出弓的一刹那发出嗡嗡的声音，给了先民创作灵感，由此模仿这一天然声响，创制出最初的木库莲。从器物形制来看，木库莲的轮廓恰如舒展的弓箭，复刻着先民们的狩猎场景。彼时，族中男子常年进山狩猎，动辄数日甚至十余日不归，留守家中的女子便以木库莲寄情，悠悠簧音承载着牵挂与思念，成为慰藉心绪、传递情愫的独特方式。

“以铁为之，一柄两股，中设一簧，末出股外。横衔于口，鼓簧转舌，嘘吸成音。”《清朝通典》这样描述木库莲的形制、演奏。

达斡尔民族博物馆馆藏一级品木库莲，便是这一古老乐器的经典范本。该器物通长11.1厘米，以黄铜弯折成钳形琴架，框架内嵌纤细钢质琴簧，簧尖自然弯折，整体造型别致精巧，宛如一枚灵动弯曲的钥匙，简约之中暗藏匠心。

看似小巧朴素的木库莲，制作工艺却极为繁复考究、精益求精。从原料甄选、高温锻打、簧舌雕琢、精细打磨，到淬火烤蓝、铆接组装、调音定音，工序环环相扣，每一处细节都考验着匠人的功底与细腻手感，是传统铁艺技艺与音律美学的完美融合。

一器精工成

百余年时光里，木库莲制作技艺薪火赓续，历经四代人，始终保留着纯粹的工艺本色。

第三代传承人孟满荣，自幼受祖辈熏陶，既精通木库莲演奏之法，亦熟稔木库莲制作技艺。

原料甄选是制作木库莲的第一道关键工序。质地坚实的圆钢，用于锻打塑形，制作钳形琴架；质地轻薄、韧性出众的薄钢料，则用来打造核心发声部件簧舌。

孟满荣介绍，以前，匠人能够获取的钢材极为有限，好的工匠能够熟练掌控钢簧的硬度和韧度。他们多用钢锉来测试簧片的硬度和韧度。木库莲制作者有一种说法叫“瓦衣俩格贝”，即将钢簧的弹性控制在理想范围内，他们会运用热处理技术，保证钢簧发出抑扬顿挫的声音。他们还有一种揉制法，将稍稍过硬的钢簧插在烧熟的不同种类的植物茎块中回火。就是将钢簧插在生的植物茎块中将茎块烧熟；或者将烧红的簧片插在刚刚烧熟的植物茎块中。用现代热处理技术讲就是低温回火。

选好原料后，就要进入最考验功底的锻打环节。做琴架需要把圆钢反复烧红、捶打，一点点弯折出符合规格的钳形，力道差一分，最终出来的琴架形状就不对，后续组装和发声都会受影响；而簧舌的锻打更见功夫，薄钢料要在高温下反复捶压，一点点捶到厚度均匀、软硬适中，整个过程全靠匠人手腕掌控力道，稍微走神就可能捶得厚薄不均，整块料子也就废了。

“簧舌是发声核心，形制要求极高。”孟满荣介绍，簧舌需雕琢为上窄下宽的楔形结构，尖端精准弯折出弹拨弯头，其厚薄梯度直接决定音高音色。簧舌过厚，音色沉闷低沉、缺乏灵气；过薄则韧性不足，极易在弹拨振动中断裂，分毫之差便会影响整体音质。

锻打成型后，还要经过反复的雕琢打磨。匠人们要用细砂纸一遍遍打磨琴架的边角，去掉锻打留下的毛刺，再把簧舌一点点修出符合要求的弧度。之后，进行淬火烤蓝处理：将构件加热至暗红色，迅速浸入盐水急速冷却，既能大幅提升钢材的硬度与弹性，优化乐器耐用性，又能在器物表面形成防护层，起到防锈防腐的作用。

再进行铆接组装，匠人将簧舌根部与琴架尾部精准铆接固定，让器物整体成型。在工艺标准中，琴簧与琴架的缝隙有着严苛的数值把控，缝隙大小直接影响音色特质：缝隙越小，发声越清亮激昂；缝隙越大，音色越浑厚低沉。匠人代代传承经验，将缝隙精准控制在0.5至1毫米之间，兼顾音色层次与发声质感。

而最后一步调音定音，是成就良器的最后关键。孟满荣说，每一块钢材的特性都不一样，哪怕是同一批料子做出来的部件，音色也会有细微差别。孟满荣每次都会反复弹拨测试，通过细微锉削微调簧舌厚薄，精准修正音高、优化弹拨手感；同时模拟日常演奏场景，依托唇齿、口腔的共鸣效果校验发声质感，一遍遍打磨调校，直到调出清亮婉转、符合要求的音色才肯罢手。

千道精工、万般打磨，才让这小小的铁制乐器，能跨越百年时光，奏响治愈人心的清音。

　文脉续新章

木库莲质地坚固、经久耐用，一件成品便可使用数十年，几乎无需更替。也正因如此，匠人难以依靠这项技艺盈利谋生，制作木库莲逐渐沦为业余爱好，专职学习者日渐稀少，这项古老技艺一度面临传承断层的困境。

为守护民族非遗文脉、破解传承难题，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成立了以主管文化的副旗长为组长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领导小组，由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文化和旅游局组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专家组，深入尼尔基镇、阿尔拉镇、库如奇乡等地进行调研，对木库莲制作技艺进行调查摸底，并建立档案，为技艺传承筑牢根基。

如今，木库莲已经进入大众文化视野。

木库莲弹奏。

走进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文化馆，木库莲培训室里，经常能看到小到四五岁的孩童和花甲老人，跟着传承人一起学习木库莲曲目。而走出馆外，木库莲制作技艺体验活动现场，寻着木库莲清音而来的外地游客、本地居民，驻足了解木库莲的历史、体验木库莲制作技艺的魅力。

与此同时，木库莲借助各类非遗展演、文化交流平台，频频亮相区内外乃至国际文化舞台，参与跨地域非遗交流、文旅展演活动，已经成为各民族文化互鉴互通、交融共生的鲜活文化符号。（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及庆玲）（图片由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文化馆非遗中心提供）

编校：孙丽荣

审校主任：奥妮莎 章颖慧

审校总编：韩方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