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日报·井冈山副刊|寥寥数笔,何以抵达四百年?

江西日报·井冈山副刊|寥寥数笔,何以抵达四百年?

文/王菲扬

▲八大山人的绘画作品(局部)

回洛杉矶之前,又有了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这一次,专程飞往南昌,只为看八大山人的特展。原本以为,看一次就够了。没想到两天之内,我三次走进八大山人的世界。第一次是初见,第二次是觉得没有看够,到了第三次,我已经不再急着寻找所谓的名作,只是在那些鱼、鸟、荷、石、竹与枯木前,一遍遍地看。

2026年,适逢八大山人朱耷诞辰四百周年。四百年是很长的时间,足以让王朝更迭,让城市变迁,让无数人的姓名消失在历史深处。然而,一个生活在十七世纪的画家,几只鸟、几尾鱼、一枝荷、一块石,直到今天,依然让人愿意跨越山河,专程去看。这件事本身就令我好奇:寥寥数笔,何以抵达四百年?

八大山人的画,第一眼往往是“少”。一只鸟立于石上,一尾鱼游于空白,一枝残荷斜出纸面。没有繁复的背景,没有刻意的铺陈,甚至常常空得令人意外。然而,看得越久,越会发现他的“少”并不简单。真正的简,从来不是少画几笔,而是在知道可以画什么之后,懂得什么不必再画。

八大山人显然懂得“舍”,舍去繁复的物象,舍去无关的装饰,舍去对于形似的执着。最后留下来的,可能只是一根线、一团墨、一双眼睛。但恰恰是这一双眼睛,让一只鸟有了性格,让一尾鱼有了精神。

八大山人的鸟,是中国绘画史上极为特别的存在。它们有时缩颈,有时孤立,有时斜着白眼望向世界。后人常常试图从这些眼神里寻找故国之思、愤懑与孤傲。或许都有,或许又不止于此。

艺术真正动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没有把答案说尽。一只鸟在那里。四百年前,它看着朱耷的世界;四百年后,我们站在它面前,又仿佛被它反过来凝视。于是,画中的鸟不再只是鸟。它成了一个生命。

我尤其喜欢八大山人的荷。荷花在中国绘画史上并不少见,但八大笔下的荷,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孤清。一茎、一叶、一花,在大片空白之间生长。墨落之处很少,天地却很大。

在江西省博物馆面对原作,这种感受尤其强烈。隔着展柜玻璃,数百年前的纸本已经泛黄,浓淡、枯润、疾徐,都在真实的纸面上留下痕迹。那些没有落墨的地方,也因此真正显现出它们的分量。

中国书画讲究“计白当黑”。八大山人的空白,并不是画面剩余的部分。空白本身就是画。不画水,却让人感觉到水;不画风,却让人感觉到风;不画孤独,却让人感到孤独。水可以在那里延伸,云可以从那里经过,风也仿佛可以穿过纸面。观看者自己的经验、情绪与想象,也因此获得了进入作品的空间。

我越来越觉得,中国画真正困难的地方,有时不是如何画,而是何时停笔。一笔之后,要不要第二笔?一片荷叶旁边,还需不需要另一片?天地如此辽阔,为什么一定要把它填满?八大山人的答案,是留下空白。

而四百年后的我们,恰恰生活在一个越来越没有空白的世界。手机被信息填满,时间被行程填满,眼睛被图像填满。我们拥有比过去任何时代都更多的观看,却未必真正看见了更多东西。因此,再看八大山人,他忽然显得如此现代。他的“现代”,并不只是因为他的画在形式上与某些现代艺术产生遥远的呼应,而是因为他提出了一个直到今天仍然成立的问题:一个人的精神,究竟需要多少东西才能成立?也许,并不需要很多。一只鸟就够了。一枝荷就够了。一块石头,也够了。当然,如果只把八大山人理解为“极简”,仍然远远不够。笔墨背后,是一个真实活过的人。

朱耷生于明宗室。王朝覆灭之后,原有的身份与世界随之改变。他一度削发为僧,在佛门中度过了生命中重要的一段时期。后来虽然还俗,但那段修行经验,或许早已进入他的观看方式,也进入了他的笔墨。因此,再看八大山人的“少”,我常常会想到禅。禅并不是简单的空,也不是刻意营造的冷寂,而是在不断放下之后,重新看见事物本来的样子。一枝荷就是一枝荷。一块石就是一块石。一只鸟只是停在那里,却又仿佛已经说了许多。

也因此让我感到,八大山人的留白不仅是一种构图方式,更像是一种精神空间。画到这里,可以停了。话说到这里,也可以不再说了。那些没有被画出来的水、风、天空与远方,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不画”而获得了更大的存在。也许,这正是他的画中最接近禅意的地方:不是用笔墨解释世界,而是在笔墨停止的地方,让世界自己显现。

再看八大山人的书法,也有相似的意味。他的字也有一种生拙、疏宕的气息。尤其当题款进入画面,字与画便很难真正分开:一边是孤鸟、枯荷与顽石,一边是那些或疏或密、或枯或润的字,共同成为画面的一部分,也留下一个人的气息。

我甚至觉得,他写字和画画,用的是同一种方式——能少一笔,便不多一笔;能够沉默,便不急于解释。于是,看他的字,也像看他的鸟与石。真正留下来的,不只是形式,而是一个人的性情。

八大山人画中的孤独,也并不是为了制造某种审美情调。那首先是一种生命经验。一株孤松为什么能够撑起一幅画?或许因为真正支撑它的并不只是树干,而是画家自己的生命。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可能需要很多语言向世界解释自己;经历得足够多以后,也许只需要画一块石头。石头不说话。但它在那里。四百年以后,我们仍然能够感受到它的重量。

这也是为什么伟大的艺术如此难以模仿。我们可以学习八大的构图,可以模仿他的鸟、他的鱼、他的荷,可以临摹他的笔墨与书法。但最难复制的,是一个人为什么必须这样画、这样写。技法可以学习,生命无法复制。

次日,我又去了青云谱的八大山人纪念馆。如果说在江西省博物馆,我面对的是已经进入艺术史的八大山人,那么走进青云谱,看到梅湖的水面、树木与幽径,我感受到的,却是一个曾经真实生活过的朱耷。风从湖面吹过,树影落在水中。再想起展厅里那些荷、竹、鱼、鸟、石头,它们忽然不再只是纸上的题材。一个人曾经在这样的草木山水之间生活,看树,看鸟,看鱼,看荷,也看自己的时代。

离开八大山人纪念馆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树木。风吹过,枝叶微动。我想起展览中看到的那句诗:“我与松涛俱一处,不知身在白湖边。”八大山人曾与师父弘敏在山林间诗歌唱和。松涛、烟林、山水、草木,对他而言从来不只是绘画题材,也是生命安顿之所。

这也是为什么我第三次回到展厅时,已经不再急着拍照。第一次,我看见的是他的画。第二次,我开始看见他的笔墨。第三次,我似乎才隐约看见那个站在笔墨后面的人。

这些年因为拍纪录片、策展和写作,我越来越相信,有些作品不能只在画册和屏幕上认识。尤其是中国画。印刷品上的墨只是“黑”,真迹里的墨却有浓淡、枯润、疾徐;手机屏幕上的留白只是一块白色,而当一幅真正的画悬在眼前,人与纸张、笔墨、尺度之间,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关系。

所以,我想去看看。看看一枝荷如何从四百年前的墨色中生长出来。看看一只白眼向天的鸟、一尾游鱼、一头孤鹿,如何停驻在大片空白之中。也看看,一个人的孤独,如何穿过四百年的时间,依然抵达今天的我们。也许看八大山人,并不需要寻找答案。只是站在那里。看一笔墨,一块石,一尾鱼,一只鸟。然后,也看看自己。

四百年前,八大山人把世界删到只剩寥寥数笔。四百年后的我们,面对一个越来越拥挤的世界,或许反而可以从他的笔墨里重新学习一件简单而困难的事情:知道什么值得留下,也知道什么可以放下。

寥寥数笔,何以抵达四百年?

或许因为真正能够穿越时间的,从来不只是笔墨,而是笔墨背后,一个人曾经真实活过的生命。

编辑:罗翠兰

审签:李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