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迹青年丨听见,老昆明

八月中旬,下午的阳光晒得人身上发疼,走进老昆明杂书馆,天井里300年树龄的老香樟浓荫匝地,立刻开辟出一片清凉,家住附近的老人们安坐树下,三三两两围坐着说话。
我到时,老昆明杂书馆名誉馆长詹霖正面对镜头,展示一份收藏的文件。
他熟稔而小心地展示着手中的旧文件、复写纸,用最地道的老昆明口音,将故事娓娓道来:“今天讲的这个呢,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文具,叫‘复写纸’,昆明人把‘复写纸’叫的很直白,就叫‘印蓝纸’……”举着手机为他拍摄视频的,正是馆长戈捍。

正在为“印蓝纸”拍摄讲解视频的詹霖、戈捍
拍摄馆藏故事短视频,讲述老昆明物件的故事,是戈捍与詹霖为传承保护本土文化做出的新尝试之一。
此前,他们已经拍摄过洋铁皮盒、铝饭盒、玻璃镜画以及搪瓷缸等老物件,讲述老昆明记忆,在微信视频号已经拥有了不少忠实拥趸。
拍摄被我的突然闯入短暂打断,在我说明“想听听老昆明的声音”后,他们迅速恢复节奏继续拍摄,拍完之后,詹霖才有空坐下、细细说起了“老昆明的声音”。
(一)市井有声

“一个地方的文化表达,不仅仅是一个物件、摆设。”
在詹霖看来,一座城的记忆,从来不止于书籍文字、老旧物件,人们对生活的感受是“眼耳鼻舌身意”。听觉是城市记忆的一个切片,档案、史书、老照片大多记录的是看得见的事物,而日常生活的烟火,藏在市井的声音里。
“所谓的‘老昆明的声音’,不仅是方言,是老昆明的市井的声音——市井之声,是叫卖声、吆喝声、山歌、小调、童谣……”
建筑会拆迁翻新,老街景观会改造、消失,但一声曾经的吆喝、朗朗上口的童谣,能把人们的记忆迅速拉回当年。
“老昆明人有些时候很懒,早上呢,会睡懒觉,卖早点的人又不愿意打搅别人的瞌睡,就形成了一种很温柔、婉转的叫卖声……”詹霖说着,如数家珍地展示了卖米面粑粑、卖水豆腐(豆花)等叫卖声,声音婉转、轻柔、优雅,像温柔的歌谣,像情人的倾诉。

在慢节奏的老昆明,连市井的叫卖都藏着独有的温柔体恤,轻声细语了起来,不喧嚣刺耳,不着急唤醒街坊,只用刚出炉的热气,为瞌睡的清晨添一丝香甜的馋意。
松弛、恬淡、偏爱闲适,一座城市的性格,藏在它说话的音量里。
“除了叫卖声,市井里还有各种声响,比方说,收旧衣烂衫的叫法,就是最典型的昆明叫卖声。那个腔调,老昆明人一听就知道了,有——旧衣烂衫么——找出来卖——”一句短短的吆喝,“有”的开头高昂悠长,“旧衣烂衫”婉转曲折,紧接着“找出来卖”四个字轻轻回转,柔情蜜意,像一首歌,又像一场戏即将开演,蓄势待发。
“还有叫花子在集市上讨要时,一边打着快板或小鼓,走到哪里就唱到哪里,比方说走到理发店:‘打着快板走着路,前边来到理发铺,理发铺的老板手艺高,剃头不用剃头刀,一根一根是往下薅!薅得一头老糟包’,还有瞎子在唱堂会、或者在集市上、茶馆里,边拉着胡琴、敲着扬琴……”

早上被米面粑粑叫醒,中午听着收旧衣的调子吃饭,傍晚瞎子的胡琴和叫花子的快板一起响。
老昆明的声音,熙熙攘攘,有滋有味。
“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骑花马,拿宝刀,钻进城门挨一刀……”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钻城门”是昆明小学课间最常见的游戏之一。两个孩子面对面交握双手举过头顶、其余孩子们排成一列小火车,依次从“城门”下钻过,绕圈循环、齐声唱着童谣,唱到最后一个“刀”字时,搭城门的两人手臂突然落下,罩住正在“门”下的孩子。
“从明朝开始,这个童谣就这样,一代人传一代人地唱,为哪样是‘城门’呢?旧时候的老昆明城是有六座城楼的……”詹霖耐心地解释着。
据说,明洪武年间,沐英将军镇守云南,随他而来的大批江南军士、工匠、家属也落地生根,将这首南京童谣带入了昆明地区。童谣中的“城门”从此有了实物对应。

一代代昆明孩子,就这样在老昆明城的六座城楼下玩耍、长大。
城门拆了,歌还在——一座城的记忆,有时候比城墙结实。
“东戳戳,西戳戳,一戳戳到丁字坡,丁字坡,东陆院,东川洋芋坐里面。”
“东逛逛,西逛逛,一逛逛到塘子巷。塘子巷,火车转,小火车的轱辘是‘莫咯莫咯’转……”
一首又一首童谣,成为老昆明孩子的“乡土地理课”,唱着唱着就记住了丁字坡、东陆大学、塘子巷、滇越铁路。
说着,詹霖的神情越发动容:“你想想,一个老外婆、老爷爷,坐在巷子口,一边唱着童谣一边在膝盖上颠着、逗着小孙孙。等小孙孙长大了,好多年后听到当初的童谣,想起小时候在老外婆、老爷爷怀里哈哈大笑的回忆,他一定会很幸福,会笑……”
(二)拾音留痕

“昆明是一座移民城市,全国各地的人不断地移民到这里,所以昆明的声音可以说是‘五方杂处’‘南腔北调’的。可昆明市井的声音,有些已经再也听不到了……”
詹霖的声音里有着淡淡的遗憾,他提起了“定胜糕”的故事——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法币剧烈贬值,昆明物价飞涨。彼时,梅贻琦虽身为西南联大校长,薪资也仅够半个月的家用。
梅贻琦的太太韩咏华,便与潘光旦夫人赵瑞云、袁复礼夫人廖家珊结成互助小组,一起制作糕点、送到冠生园寄卖以补贴家用,“沿街叫卖定胜糕”则是许多文人常用的意象,寄托着对抗战中的老昆明的浪漫想象

“若韩夫人在叫卖定胜糕,会是什么样的吆喝呢?”。
“这个叫卖声,我们是无法听见的,但是可以想象一下——说不定是带着故乡天津的口音,又杂糅着昆明的本地吆喝的味道。”
詹霖说着,我仿佛看见一位民国的教授太太,身着朴素的青灰色旗袍,挎着沉甸甸的竹篮自小巷深处走来,她不疾不徐地走着。
她声音温柔、开口有一点天津话低往下沉的声调,又带着老昆明叫卖式的婉转,像唱着一首歌:“定胜糕咯,卖定胜糕咯~香又甜哟……”
我们永远不可能听见这声叫卖。
这是老昆明历史文脉中永久的留白。
老城楼消失,旧瓦房变成摩天大厦,昆明街头巷尾的老行当不见踪影,这座城市在时代浪潮中膨胀得过于迅速,太多东西被淹没。

“杂书馆收集了各种以前的老物件,各种滇版书……我们还整理、出版了一些书,比如《昆明老行当》里,就收录了很多吆喝。”詹霖解释道,“我们在十多年前就开始了对‘老声音’‘老行当’的抢救性保护,打听到哪里有一个老人会那些老行当、老吆喝、老童谣,就赶紧跑去采访、要记录下来,做了很多很多记录,主要以书的形式把它记录下来。”
除了出书,詹霖等人还广泛地开展讲座、拍摄视频,开公众号、电台专栏等,他们正在尝试用更多的渠道,让一座老城的声音被听见。
2019年,詹霖、戈捍、洪海波等人筹备创办老昆明杂书馆,他们试图打捞记忆中的“老昆明”——呼吁身边的友人捐赠的旧物与书籍、在旧货市场“淘宝”、甚至去拆迁小区翻找垃圾堆,在志愿者帮助下多次“搬家”,颠沛曲折、一砖一瓦建起了杂书馆。

“来杂书馆不仅可以参观感受‘老昆明’、看看书,还可以吃吃喝喝,年轻人就更愿意来一些。”戈捍说。老昆明杂书馆的“杂”不仅是馆藏内容的杂,也是功能的杂。除了馆藏老物件,杂书馆也用咖啡茶水、文创、AR体验等更贴近当代年轻人的方式,希望把人们吸引过来,重新听见老昆明的过往声响。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留住’老昆明的呢?”
我想知道他们留住老昆明声音的想法是何时萌芽的。
“因为爱着这片土地,从小时候就开始了,从很小的时候……”

詹霖的回答果断得让我有些恍惚——我设想过他会解释文化传承的重要性、会讲地方历史的连贯性,会讲在什么情景下发现抢救这些消失的文化和声音是多么重要。
唯独没想过,他的答案只是“爱”。
“爱着这片土地”,如此直白,如此简单。
原来,詹霖就是那个在老城楼下和伙伴玩“钻城门”、在老外婆膝头被逗得咯咯笑的孩子。
他哼着童谣,在老昆明“东逛逛、西逛逛”,在街巷里与儿时玩伴追逐打闹,穿过一声又一声叫卖。
他记住了这座城,他想留住这座城。
(三)声寻“附近”

“你是哪里人呢?”詹霖突然向我问道。
“怒江人,额,我是怒江的。”我喉咙发干,突然有点窘迫,我害怕詹霖会问我记不记得怒江有哪些声音,那些童谣、吆喝、顺口溜。
詹霖没有追问,我心里空荡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翠绿叶幔,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耳边隐约传来“嗡嗡”声,我忍不住又挠了挠胳膊肘。
我是一个怒江人,我在昆明住了10年。
在路上,我会塞着耳机听播客、对擦肩而过的人视而不见,电梯里,我会低头刷手机、假装身边的人不存在。
我和家对门的邻居互不认识,偶尔开门时与对方撞见,我们也默契地低下头不说话。
假期即使回到老家,我也无法与家人闲聊,离开太久,我的方言口音已经很别扭,也不认识家人谈起的任何一个人。

我既不知道昆明的声音是怎样的,也不知道怒江的声音是怎样的。
我想起人类学家项飙的“消失的附近”。
项飙说,现代人的生活正在被拉向两个极端——一端是自我不断地放大,个人极度原子化的现实;一端是被网络和算法绑架、抽象而遥远的宏大叙事。
唯独没有“附近”,没有那个能让人真实生存的地方。
我是项飙笔下那个没有“附近”的年轻人。
——老昆明的声音是怎样的?
问出这个问题时,昆明这座城市的样貌,才第一次真正映入眼帘,如此新奇。
“肯定是有一些声音,一个细节、一个瞬间,很多年后你回想起来——‘这个就是怒江’‘这个就是昆明’……”聊着聊着,詹霖指了指天井的边缘,“你看看。”
抬头望去,一只灰扑扑的斑鸠坐在天井边缘,呆头呆脑地听着我们的对话,不知坐了多久。
“我想起多年以前/像今天的画面/以为告别还会再见/哪知道一去不还……”馆长献唱是杂书馆每周一三五七的固定活动,整个下午,戈捍的歌声萦绕整座庭院,像是为这场讲述注脚。

詹霖说:“你看这些老人家,他们为什么愿意来我们这,就是因为他们年轻时候,家里面就是这样的布置,这样的摆设……”
歌声伴着老人们的闲聊,窗边的青年捧起热茶。
老人们絮叨着,今早上起来,风湿的关节酸疼着、肯定还要下雨吧,但昨晚睡前,到底有没有吃钙片呢?
而老式单人沙发上窝着的年轻人,懒洋洋翻看一本旧书,搭在扶手上的脚晃啊晃的。
项飙说,“附近”是那个“你讨厌、却无法搬走的邻居”。
坐落在老街老巷里,老昆明杂书馆的夏天蚊虫飞舞、十分恼人,而人们依旧愿意留在这里。
一天一天,老人们聚在这里,用放大镜费力地读一本书,坐在窗边吹一会口风琴,他们相互打着招呼,身边是熟悉的一切。
而年轻人来这里,不必追问“意义”。只是休息,只是放松,只是消磨掉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说说闲话,听一听儿时听过的故事,偶尔想起——那个东西,我小时候也见过。

那些各界人士捐赠的、在旧货市场“淘”来的、在拆迁小区的垃圾堆里翻捡出的、被志愿者们来回转运的,是重新感知真实生活的锚点。
“我们踩着父母的脚印往前走,站在前人的肩上往上爬……”说这话时,詹霖声音有些哽咽,他停顿了很久,平复了语气才继续说,“只要有人来,来看看,来聊聊天,来说说话。”
杂书馆里渐渐热闹了起来,闲逛的人们来了又去。
小孙女牵着奶奶的手叽叽喳喳,指着一个又一个“新奇玩意”,问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
老奶奶弯着腰,侧着头听着孙女一句接一句地问,急忙扫一眼她指的物件,在回忆中搜罗着名称,又用那种腔调软软的、轻柔的昆明口音,小声应答着:“那个是脸盆架架、那个是香烟盒,那个是铁皮箱箱……”
老昆明的声音,今天还有人听。
(四)于微见暖

采访结束了。
我与詹霖等人道别,收拾背包准备离开,满脑子都是“文化传承”“城市记忆”“声音和文脉”这些飘浮的词句。
“你多来,不消来工作来采访,就来玩,来坐坐、聊聊天、来看看书,”詹霖一边说着,一边给我递来了花露水,“我们这里环境还是不错的,就是蚊子有点多。”
那是一瓶儿时最常见的六神花露水,绿色的液体,圆柱体玻璃瓶子——詹霖注意到,访谈中我一直偷偷地挠着胳膊上的蚊子包。
玻璃瓶里的花露水倒在胳膊上,带来一丝凉意,清凉的幽香让人想起好多年前的某个夏天,鼻子有点酸酸。

我与詹霖道过谢,转身离开,习惯性地掏出耳机,犹豫了一下,又塞回背包。
老人们还在闲聊,说到有趣的地方笑了起来,汽车驶过路口,远处不知道是谁在喊着什么。我在这里,被声音环绕。
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詹霖正随意地将花露水递给窗边一位正在看书的短发女孩,女孩伸了个懒腰,笑着接过、与他闲聊了起来。
或许,“听见老昆明”,从来不止打捞已经消散的市井声响、不只是复原那些消散的吆喝与童谣。它也可以是人与人之间一句随口的寒暄,是记挂旁人被蚊虫叮咬的细碎善意。曾经家家户户常备的花露水,也成为渐渐淡去的时代记忆,但这份朴素的体恤依旧鲜活。
当我们愿意摘下耳机,用心倾听身边的人与事,那份丢失的“附近”,会在烟火日常里慢慢复苏。

如果你也想听一听老昆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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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迹青年融媒工作室出品
作者:杨子双
编辑:徐嵩钦
审核:吴沛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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