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北极“高热”警报

瞭望|北极“高热”警报

北极增暖改变了极地-热带之间的温度梯度,进而影响大气环流,改变中纬度天气模式。北极增暖诱发的多年冻土退化构成了另一个关键的环境与气候问题

文 | 柴麒敏

2026年夏季,北极地区正经受着前所未有的高温。俄罗斯北部靠近北冰洋的广泛区域气温频繁突破32.2℃,紧邻北极圈边缘区域有气象站甚至测得33.9℃的高温。这不是孤立的异常事件,而是北极正在经历气候变暖的最新注脚。北极,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烧”。

  科学预警持续拉响

世界气象组织的预测表明,在未来五个延长冬季(11月至次年3月),北极近地表温度将比1991~2020年平均高出2.8℃,而同期全球平均温度异常约为0.8℃,北极异常是后者的3.5倍左右。

中国气象局2026年4月发布的2025年《极地气候变化年报》显示,2025年北极持续显著增暖,巴伦支海周边是主要增温区。北极年平均气温为零下6.40℃,较常年偏高1.14℃,四季均偏暖,冬、秋季尤为明显,分别偏高2.13℃和1.78℃。北冰洋海表温度整体偏暖,2025年8月达到历史第二高位,其中喀拉海区域创历史最高。

海冰急剧减少是“北极放大效应”最直观的信号。2025年,北极年度最大海冰范围创下47年来新低,年平均海冰范围更是刷新了1979年有卫星观测以来的最低纪录。欧盟哥白尼气候变化服务局2026年5月发布的公报显示,4月北极海冰范围较平均水平缩小5%,为有记录以来同期第二低值。

北大西洋强气旋活动伴随的偏强极向暖平流从中高纬度带来热量,是引起北极大幅升温的直接原因。海冰减少与气温升高之间形成了恶性正反馈,海冰融化削弱了北极对太阳光的反射能力,导致海洋吸收更多热量,进而加速海冰进一步消融。

世界气象组织与英国气象局2026年5月联合发布的报告预计,2026至2030年的5个北半球冬季(11月至3月),北极气温将比1991至2020年的平均水平高出2.8℃,这一增幅达同期全球平均温度增幅的3.5倍以上。

气候临界点风险日益逼近。2026年发表于《自然·气候变化》的研究通过卫星图像分析发现,北极多年冻土滑坡现象正在加剧,部分地区永久冻土融化速度超出预期。永久冻土融化释放的远古碳物质将进一步加速气候变化。

与此同时,北极生态系统正快速逼近临界点。随着海冰持续减少,部分地区的北极熊可能在2100年前面临局部灭绝风险。

  链式反应与全球影响

北极气候变化绝非区域性现象,其影响正通过复杂的物理与生态机制传导至全球各个角落。

海平面上升的威胁持续加剧。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2025年12月发布的北极年度气候报告显示,在2024年10月至2025年9月这一统计周期内,北极地区平均地表气温创下自1900年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值。同时,本次统计周期内北极地区降水量创下新高。

格陵兰冰盖正在经历由气温升高和大气环流变化驱动的持续质量亏损。2025年5月,大范围热浪影响格陵兰,造成冰盖表面异常消融,消融速率达到历史同期的17倍。2026年5月,芬兰奥卢大学等机构研究人员在新一期英国《自然-地球科学》杂志上发表论文说,格陵兰冰盖对气候变化的敏感性可能远超此前模型预测,如果不能齐心协力控制温室气体排放,格陵兰冰盖未来将不可避免地导致全球海平面上升和沿海洪水。

北极增暖改变了极地-热带之间的温度梯度,进而影响大气环流,改变中纬度天气模式。2026年年初,北极上空30千米高度接连发生“平流层突然升温”事件,盘踞极地的冷空气向南推移,令欧洲遭遇凛冽寒潮。北极变化对中国天气气候也产生重要调制作用,直接影响中国及中高纬度地区的冬季寒潮、夏季降水以及多种水文气象极端事件。

永久冻土融化释放气候“定时炸弹”。北极增暖诱发的多年冻土退化构成了另一个关键的环境与气候问题。持续的气候变暖正在加速永久冻土的融化。冻土融化会释放储存的有机碳,土壤中的微生物会将有机碳降解转化为甲烷和二氧化碳等温室气体,加剧气候变暖。同时,冻土融化还会放大碳—气候反馈,并破坏基础设施。

此外,研究还发现,永久冻土融化会同时加剧火灾天气、促进植被生长并使地下燃料干燥,共同增加火灾活动和排放量,形成正向的火灾—气候反馈。

生态系统面临深刻重构。北极海冰的急剧减少正在重塑整个极地食物网,改变了北极的猎物可获得性,而大西洋鳕鱼等暖水物种正在向北扩张,导致北极生态系统从冷水型向暖水型转变。格陵兰岛东南部的北极熊甚至发生了基因变化。海洋酸化与海水升温则正在重塑全球海洋环流与渔业资源的分布格局。

北极航道开通带来新的变数。海冰消融正在打开新的航运通道。航运增加带来的黑碳排放会造成太阳辐射吸收量增加和冰雪反照率减少的双重效果,进一步加剧气候变暖。有研究指出,北极航道的使用可能使全球航运排放到2100年增加8.2%。

  北极气候行动与合作展望

在国际层面,多个组织和机制正在推动形成北极气候变化的科学认知与协同应对。然而,国际层面的行动仍面临诸多挑战。地缘政治紧张、大国博弈以及各国利益分歧,都在制约着更加有力的集体行动。

世界气象组织(WMO)是推动北极气候行动的科学力量。WMO 2026年5月发布的《全球年度至年代际最新通报》报告清晰显示了北极作为“全球变暖放大器”的角色。报告预测,2026至2030年期间,全球平均气温可能会继续保持在或接近创纪录的高温水平,北极气温增幅还将高于全球平均水平。WMO多次呼吁加强对北极的监测与保护,重申对极地科学研究的长期承诺,强调科学研究与监测对于支持决策和适应这一全球变暖最快地区的重要性。

由WMO和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联合建立的IPCC在其《气候变化中的海洋和冰冻圈特别报告》中强调,冰冻圈介导的气候反馈在陆地和海洋中共同导致了北极尤为迅速的变暖。IPCC的评估报告为全球气候政策提供了重要的科学基础。

北极气候变化已成为地球科学最前沿且最紧迫的议题之一,科学界、政策制定者和国际社会需要凝聚共识、协同行动。

在科学层面,亟需大幅提升对北极的观测与预测能力。国际北极科学委员会(IASC)2026年3月发布的《第四届国际北极研究规划会议最终成果报告》已确立未来十年北极研究的优先事项,包括建立北极地球系统观测网络、开发完全耦合的千米尺度区域模型、到2030年在至少50个站点部署冻土协调监测网络等。

在政策层面,减缓与适应必须双管齐下。减缓方面,减少黑碳排放被公认为当前最快速、最有效的减缓北极变暖的手段之一。国际海事组织污染预防和响应分委会就“极地燃料”标准展开讨论,旨在通过限制船舶燃料密度、黏度和碳残留物来减少黑碳排放。

适应方面,永久冻土融化正在摧毁北极社区的基础设施,亟需制定考虑冻土变化的建筑规范和社区韧性建设方案。

在国际合作层面,北极治理必须超越地缘政治分歧。国际社会应在《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等既有国际法框架下,以科学知识为决策基础,系统性地纳入原住民知识体系,推动制定具有约束力的北极环境保护与可持续发展协议。

(作者为国家气候战略中心战略规划部主任、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