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大巨头拒绝预缴百亿美元电费，韩国半导体热潮遇上大问题

韩国轰轰烈烈的半导体和人工智能投资热潮，撞上一个再传统不过的现实问题：电从哪里来，修电网的钱又从哪里来。

据路透社9月14日报道，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已经拒绝韩国电力公社（KEPCO，下称“韩电”）提出的一项25万亿韩元（约187亿美元）电费预缴方案。这笔资金原计划用于为韩国正在规划建设的大型半导体产业集群完善供电基础设施。

这项方案并非临时起意。

早在9月3日，韩国联合通讯社就率先披露，韩电正在同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商议，让两家公司提前缴纳总额25万亿韩元的电费。其中，韩电向三星电子提出的预缴规模为20万亿韩元，向SK海力士提出的规模为5万亿韩元。按照两家公司上一年度实际缴纳的电费计算，这两个数字分别大致相当于各自未来5年的用电费用。

韩电的打算是，两家大型半导体企业先把本来几年以后才需要支付的电费交上来，韩电则把由此获得的预收款投入龙仁和湖南地区半导体产业集群的输电网建设。

作为交换，韩电提出为预缴款支付高于韩国两年期国债收益率的利息。当时讨论的一种方案是，韩电不直接向企业支付现金利息，而是以后每半年结算一次，通过抵扣企业电费的方式返还收益。

不过韩电9月3日也强调，企业是否最终参加、具体利率、预缴金额和预缴期限等条件，均尚未最终敲定。

韩电之所以想出这种不同寻常的融资办法，原因也很直接——缺钱。

截至今年6月底，韩电总负债已经达到210.7万亿韩元，仅利息每天就要支付约115亿韩元。

更棘手的是，韩国政府此前为了缓解韩电融资压力，允许其公司债发行额度最高扩大至资本金和公积金之和的5倍，但这一特别措施将在2027年底到期。从2028年开始，如果发债上限重新恢复到通常情况下的2倍，韩电通过发行公司债筹集资金的能力将明显收缩。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的大规模扩产计划，又要求韩国在短时间内投入巨资建设新的输变电网络。

韩电因此将预缴方案包装成一个双方各取所需的“共赢”安排：半导体企业最担心的是巨额投资建成后电网迟迟接不上，韩电最缺的则是迅速建设电网所需要的资金。企业提前交电费，韩电就能提前开工建设。

这一构想甚至已经进入韩国国会的制度设计层面。

共同民主党议员朴正此前提出《韩国电力公社法》修正案，拟规定韩电获得的电费预收款，只能用于扩建电网等由总统令规定的用途，不能挪作他用。

韩电当时还表示，这项制度不仅能够成为公司债以外的大规模投资融资渠道，参与企业也可以获得一个收益率高于国债的稳定投资渠道；从整个韩国金融市场来看，如果韩电少发一些债券，原本被韩电债券吸收的大量市场资金就可以流向民营部门，从而提高包括中小企业和中坚企业在内的韩国企业整体发债融资能力。

换言之，韩电认为，这不仅是一笔企业和电力公司的交易，甚至还可能缓解“韩电债”对韩国债券市场资金的挤占。

但不到两周之后，事情出现了结果。

路透社9月14日援引提交给韩国国会议员李喆圭的一份文件称，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分别完成内部审查后，已经告知韩电，很难接受这一方案。这份文件由李喆圭办公室提供给路透社。

一名首尔企业界人士还向路透社进一步解释了企业方面的顾虑：在半导体长期需求究竟能够维持多久仍存在不确定性的情况下，两家公司对于是否有必要一次性支付规模如此巨大的预付款存在疑问。由于此事敏感，这名人士要求匿名。

仅AI和芯片，可能再吃掉“20台核电机组”

9月8日，也就是韩联社披露25万亿韩元预缴方案5天后，韩国气候能源环境部长金成焕接受路透社采访时给出了一个更加直观的数字。

他表示，仅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扩大半导体生产，以及新建AI数据中心，就可能给韩国带来25至30吉瓦的新增电力需求。

按照韩国核电机组通常的发电能力估算，这大致相当于20台核反应堆的规模。

而这还没有算上电动汽车普及，以及住宅、商业和工业领域从化石燃料向电力转换造成的新增需求。

韩国政府因此正在重新审视长期能源路线图，包括究竟还需不需要建设更多核电站。

韩国目前拥有26台核电机组，核能提供全国接近三分之一的电力，可再生能源所占比例则约为11%。

金成焕表示，虽然核电存在安全风险，但就韩国当前的能源现实而言，核能仍是未来能源结构中必须考虑的重要选项。

路透社还援引韩国能源信息文化财团的调查称，接受调查的2000名韩国民众中，79%赞成在新的长期电力规划中纳入建设新核电站的方案。

不过核电扩张同样存在地方阻力。比如今年5月，蔚山一些民间团体就收集了超过1万个反对当地新建核电机组的签名。

金成焕还透露，包括英伟达在内的一些美国科技企业已经表现出在韩国建设数据中心的兴趣，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韩国目前仍拥有相对稳定可靠的电力供应。

这实际上形成了一个循环：可靠的电网吸引芯片厂和AI数据中心，新的芯片厂和数据中心又反过来不断推高电力需求。

韩国押宝未来

韩电眼下突然面临这么大的电网投资压力，背后是今年以来韩国半导体行业近乎爆发式的景气。

今年6月底，韩国政府进一步公布了一项规模庞大的半导体和AI产业投资计划。

路透社报道，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计划进行总计约800万亿韩元的投资，在韩国西南地区建设新的大型晶圆厂，韩国政府希望借此打造首都圈之外的新半导体生产基地。

与此同时，SK海力士自己公布的中长期投资蓝图甚至更加惊人。

根据SK海力士6月29日发布的官方说明，公司规划在龙仁、清州和韩国西南地区累计投入约1100万亿韩元。

其中，龙仁半导体集群预计投入约600万亿韩元，清州约100万亿韩元，西南地区约400万亿韩元。

龙仁项目原本规划到2045年完成第四座晶圆厂建设，但SK海力士已经决定把目标提前到2033年，整整提前12年。

今年8月，SK海力士董事会又正式批准约54万亿韩元的新一轮工厂建设，其中35.2万亿韩元用于龙仁Y2晶圆厂，19.1万亿韩元用于清州M17晶圆厂。

Y2计划2029年6月启用首批洁净室，M17则计划于2028年12月投入运行。

SK海力士援引市场研究机构Omdia的数据称，从2025年至2030年，全球DRAM和NAND需求预计都将保持约19%的年复合增长率。

芯片企业显然是在按照这样的需求预期提前抢建产能。

问题是，晶圆厂投资可以因为市场突然转热而加速，电网却很难以同样速度扩建。

建设半导体集群并不是把几座昂贵厂房和生产设备搬进去就结束。真正支撑这些工厂运行的，是发电厂、输电线路、变电站、水库、工业供水管网和其他看起来并不“高科技”的基础设施。

而基础设施恰恰最难压缩建设周期。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一家韩国国有电力企业，最后会跑去找两家正处在历史级半导体景气中的芯片企业，提出一个极不寻常的建议。

只要韩国继续推进这些数以百万亿韩元计的半导体和AI投资，输电线路必须建设，变电站必须扩容，新的发电能力也必须有人来提供。

问题只是钱由谁先出、融资成本由谁承担，最终又通过何种方式在政府、电力企业、芯片企业以及普通电力用户之间分摊。

这些年谈半导体，人们谈的是先进制程、EUV、HBM和供应链；谈人工智能，人们谈的是GPU、大模型、参数和算力。

但韩国眼下遇到的问题，把所有这些最前沿的概念重新拉回到了现代工业最基础的一层。

半导体狂潮也好，AI狂潮也好，最后都要落到一个朴实无华的东西上——电力。

所谓“算力”，归根结底，首先得有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