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香成谈新书《古道新章》：不止一个人拍下的“个人旅程”

【编者按】2026年9月12日，摄影师刘香成在上海 Fotografiska 就其新书《古道新章》举办了一场分享会。这位美籍华裔摄影家历时三年，走访了21个国家的54个地区，最终从大量影像中精选出355张照片，以此呈现“一带一路”的广度与多样性。

翻看《古道新章》，作为主体的照片延续了刘香成50年里的摄影风格——整本书没有只呈现中国在当地做了什么，同时也关注在时代和地域背景下具体的人。书的目录由地理线索展开，从中国西部出发，经过五大洲，回到中国东部。每个章节里，你既能看到铁轨、工厂、管道这些基建场景，又能感受到当地生活里平凡的风景。书里，经济学家朱民、新加坡前外交部长杨荣文与学者雷倩以“观察者”角度撰文，他们从丝绸之路的历史，金融，地缘政治和经济，发展模式等不同角度切入，阐述了各自的理解。此外，刘香成在书中亦使用了一些当地摄影师或者图片贡献者的照片，书后的24行条目列了21位摄影师的名字，这些被一同编辑在了书里。

在刘香成看来，今天的中国带给世界的影响，是他作为记者想要去用镜头见证的新时代故事。“今年是我到中国的第50年了。”刘香成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专访时感慨道。他并不掩饰自己不爱听到的和想要反复强调的。“我不想人们总提我已经75岁，年纪大了，也不想人们说我既是‘局内人’又是‘局外人’（即美籍华人的身份）。我想强调的是，作为一名摄影记者，你不能带着‘概念’去理解拍摄对象，需要带着同理心和好奇心，去建立和拍摄对象的关系。”他说。

《古道新章》封面：从兰州机场出发的列车沿线有一座仿希腊帕特农神庙的建筑。这里是新建影视取景地，紧邻兰州新区。三种景观勾勒出甘肃省独有的新面貌。刘香成 摄

图书内页：中国修建的货运铁路，从中国直通伊朗德黑兰，继而延伸至欧洲。刘香成 摄

图书内页：柬埔寨首都金边，高中生骑摩托车出行。王凤龙 摄

刘香成。澎湃新闻记者 吴栋 图

澎湃新闻：《古道新章》涉及全球许多国家，你在出发前有一个整体的框架吗？

刘香成：我想强调的是，我并没有拿一个概念去套这个项目，我在北京、洛杉矶、新德里，又去南亚7个国家，再加上阿富汗，然后首尔，又到俄罗斯，立陶宛等等。所以，一个摄影师也好，一个文字特派记者也好，怎么能拿一个东西去套呢？因为这个东西本身违反了新闻的规则。新闻需要你去到一线，每个地方是不一样的，你得出的结果是根据你看到的、听到的、拍到的，德国人、法国人、日本人、中国人，包括我自己，拍出的中国都不一样。如果先有一个概念，套在这个项目上，个人走访就失去意义。因为每个地方，不同的人，不同的文化，他在我镜头面前，他的反应是针对我个人的。在他面前，除了相机以外，后面是一个人呐，他们也在阅读我，我也在阅读他们，怎么能让你把这些最重要的摄影元素都排除在外面？

卡莫阿-卡库拉铜矿的工程师。刘香成 摄

澎湃新闻：封面上写着这是你的“个人旅程”，但其实照片并非全部出自你手，你怎么看亲自拍摄这件事？

刘香成：我的摄影风格定义了这本书。我用我讲故事的方式方法、我的视野去说。有21位摄影师参与进来，他们在整体的355张照片里占比不大，有些题材涉及宗教我去不了，只能采用当地工作人员拍到的照片。但并不能说，我就放弃这个画面。照片能帮助把故事说得更完整。为什么不用呢？

如果拍不到，这个事情就不存在，那样编辑图片就不客观。1955年，爱德华·斯泰肯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策划了《人类一家》（Family of Man），策展人是爱德华·斯泰肯，后来成为纪实摄影经典。它用当时美国的眼光看世界。摄影界常有误区，以为摄影师只做摄影。其实很多摄影师最终会成为书的编辑。这次出行，我既是摄影师，也是书的编辑。这样大规模、方方面面的土建和基础设施建设，过去很少见。有了地理宽度，才能深入讨论事情做成或做不成。面对不同地域、不同宗教、不同的发展阶段，怎么把事情办好，这才是比较有难度的。最后再回到“摄影”。

图书内页：中国铁建在沙特承建并运营约18公里长的轻轨铁路，目前该线路每年运送200万朝圣者前往麦加。韩晓林 摄

图书内页：哈萨克斯坦阿克套，当地妇女驻足街头。刘香成 摄

澎湃新闻：书里的照片编辑有您一贯特点：放了许多当地日常生活，并非只有“中国人在当地做了什么”，为何这样编辑？

刘香成：回到对文化、人文和人性的了解。如果不把“人文”摆在前面，而把“摄影”推在前面，理念就会有问题。我把当地生活收集进来，是为了告诉读者：中国人在当地的项目是在这样的文化环境下做的，不是千篇一律。比如有一次我去卢旺达，要去的地方是一座矿场，对方在等我，我很急。但路上，我看到一个很好的画面：非洲有些地方土地是裸露的，只有中间有水泥马路，旁边都是烂泥路。我看到有个人，把二手、三手的旧鞋拿来卖，他摆得很整齐，就像巴黎高级蛋糕店一样，摆了八行。后来，我办完事，叫司机回头去找那个卖鞋的。那个镜头很丰富。这个镜头的意思是，中国人去那边的开发，是在这样的文化环境里操作的。我认为，有些摄影师太急，拍完就走，所以会诞生许多重复画面。他的目的性太强，而对目的之外的东西不感兴趣。但如果不感兴趣，如何去讲好一个故事呢？

北京现代舞团的舞者在敦煌沙漠中表演。刘香成 摄

哈萨克斯坦，一头骆驼被牵引经过加油站。刘香成 摄

澎湃新闻：你如何判断什么值得拍？什么不值得拍？⽆论是宏观的计划，还是⼀次现场？你怎样判断 “拍什么” “怎么拍”？

刘香成：对方有不同社会、文化、宗教。你作为作者、摄影师，必须带同理心，英文叫 empathy。你去了，对人家没有感觉，只来拍这个画面，对方马上能感觉到你对他没兴趣，他只是你画面里的花瓶。所以我常说，摄影师和被拍摄者要建立互信。除了相机、三脚架外，你要带着同理心，对人家、对文化、对生活感兴趣。这样他才会向你敞开。没有这个，脸孔是生硬的，对你没感觉。信任还要很快建立，不能事情都结束了还在慢慢磨。有人拿着相机很有侵略性，一到场，三不问，就把镜头对着人脸。你拍肖像，眼神怎么表达？读者也会看到你的眼神。如果没有基本信任，颧骨、肌肉紧不紧，都会显示出来。

知识结构和思想很重要，按快门是思想的表现。这本书既是思想，也是拍摄、编辑。我每天习惯5点起来阅读。可以说，我相对了解世界每个地方发生什么、大家在讨论什么、讨论中有什么点应注意。所以我有时说，我对相机不感兴趣，反而对知识结构很感兴趣，因为那才是你的地图。限制摄影师的，往往是他的知识结构。你对事情的阅读、观察、判断，决定你去做什么、不做什么。要有宏观的东西，才有细节的东西。

保护狮子的工作者、中国人“星巴”在肯尼亚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刘香成 摄

一名刚果（金）女子正在取水，村民和孩童围在水井旁等候。刘香成 摄

澎湃新闻：你如何确定⾃⼰拍摄到的是你要的“真实”？这个过程中，你也使⽤了⼤量知道你在场的肖像或者合影，你如何看待⾃⼰在场对摄影的影响？

刘香成：这个问题没有科学、合理的固定解释，也不应该强行解释。哪怕是突发新闻，现场也有很多因素。摄影师能控制的是选题、视角和与人的关系。类似的图片可能有，但视角是摄影师能控制的。我去一些项目单位，他们说，刘老师，你的工作方式很不一样。有些团队在当地就按照1、2、3、4去拍，拍完就走，对当地人不感兴趣。我更关注把这些人当作个人来拍，工程师、铁路人员都一样。在我的理解下，这是一个文化问题：很多事情容易被公司化，好像人是谁不要紧。但我觉得，重要的是“我与你”的关系。关系的结合点，是你做的事情、做事情的地点、周边环境。比如书里有一个人，他从河南到厦门大学，被派到非洲，后来自己创业，和一个非洲人结婚。你看到的画面里，他们是真的有感情，又不是假结婚。这些东西让故事不同。

坦桑尼亚女子与中国丈夫，在喀什老城自家咖啡馆内。刘香成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