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一度 | 职普融通：融在何处？通向何方？
今年以来，多地出现职校报考热潮：北京中职自主招生，部分热门专业30个招生名额收到数百份报名申请，出现家长通宵排队报名的现象；上海中本贯通报考热度走高，竞争不输部分市重点高中；广州投档阶段，不少高分考生扎堆中职贯通项目。职业院校撕下“兜底”标签，从无人看好的“冷板凳”，变为备受追捧的“香饽饽”。
2026年6月，国务院印发《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文件提出：推进中职、高职、职业本科教育衔接培养，稳步增加职业本科学校数量、扩大招生规模。办好少而精的中等职业学校，深化职普融通，拓宽学生成长成才通道。该规划从制度层面搭建起中职学生后续升学的路径框架，学生就读中职之后，既可以选择直接就业，也有机会继续向高职、职业本科深造。
职普融通，究竟“融”在何处，又将“通”向何方？
▶▶▶择校，走出分数的牢笼
上海自2014年启动中本贯通培养试点，采用“3﹢4”培养模式。本地考生王斯羽中考692.5分，具备进入市重点杨浦高级中学的实力，却在父母的支持下把中本贯通列为第一志愿。经分析发现，斯羽数理化偏弱，即便进入优质高中也只能被动选文科，升学就业赛道相对狭窄。选择物流工程中本贯通，正是基于对自身学习长短板和职业前景的清晰认知。
大众固有印象中，中职以就业为主要方向，而中本贯通打破这一认知，为中职学生打开通往本科的通道。作为“3﹢4”一体化培养路径，学生完成3年中职学习后，通过转段考核，即可升入对口本科高校，获得全日制本科文凭。这一模式绕开普通高考，为高分考生提供了一条差异化成才路径。
“《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从制度层面打通了中职学生的升学通道，从根本上改变了职业教育‘断头路’的尴尬处境。当中职生不仅能够就业，还可以顺畅地升入本科继续深造时，职业教育才真正获得了与普通教育平等对话的制度基础。”全国政协委员、中华职业教育社副理事长苏华认为。
“这种转变意味着学生和家长不再把中职看作‘考不上普高’的无奈备选，而是将其视为一条与普高平行的、有前景的成长通道。”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民办教育协会副会长、上海新纪元教育集团总校长陈伟志谈道。“这一现象折射出三重观念变迁：一是从‘唯学历’到‘务实权衡’的观念迭代，家庭开始理性看待教育投入产出比；二是从‘被动分流’到‘主动选择’的心态转变，制度完善让中职成为优选赛道；三是从‘盲目内卷’到‘精准适配’的理性回归，家庭开始立足孩子学情、兴趣做决策。”
在全国政协委员、广东技术师范大学原副校长许玲看来，高分考生主动选择中职，本质上是部分家庭的择校逻辑从“分数最大化”转向“发展路径最优化”。“教育的最终目的并不是把所有学生送入同一条道路，而是帮助不同禀赋、不同兴趣、不同优势的孩子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方向。”
▶▶▶看得见的热度，看不见的鸿沟
中本贯通的火爆，直观体现在分数线的节节攀升。上海多个中本贯通专业录取分数线站上690分，部分专业分数线反超市重点高中；广州中本贯通两年之内招生规模从40人扩大至318人，报录比接近30∶1。
热度高涨的另一面，是资源分布不均衡带来的现实鸿沟：学生争相报考办学条件好、带有贯通名额的中职学校，基础薄弱的中职院校则难以吸引优质生源，校际差距持续拉大。这也促使我们追问：职普融通，是少数优质贯通项目的狂欢，还是面向全体学生的制度变革？
“要避免职教升学红利只集中在少数优质学校，保障职业教育公平。”针对教育资源的不均衡，陈伟志建议，加大对薄弱中职学校的投入，建立“优质校﹢薄弱校”帮扶机制；推动优质贯通专业向更多中职学校辐射；建立贯通项目质量评估和动态调整机制，对办学质量不达标的专业点实行退出；借助集团化办学等模式，补齐县域职业教育的短板。
苏华将这种局面概括为职教领域的“冰火两重天”。他认为，“要破解资源失衡，就要改革资源配置方式，推动优质职教资源向县域下沉，通过集团化办学、结对帮扶，带动薄弱学校成长；同时建立贯通项目准入、动态调整与退出机制，以制度倒逼办学质量提质增效。”
“真正评价一个贯通项目质量，要看课程有没有贯通、师资有没有协同、实践教学是否充分、企业是否深度参与，而不是简单以录取分数衡量项目质量。”许玲提醒，如果仅以分数线评判项目优劣，改革就会异化为新一轮“唯分数论”的内卷，背离政策初衷。融通不能只停留在升学通道，课程、师资、产教实践的深度耦合，才是教学层面“融”的核心。
▶▶▶莫让职普融通沦为新一轮升学博弈
贯通项目走红，把职普融通推到公众视野，职普融通究竟是通向多元成才，还是沦为新一轮升学博弈？社会对此看法并不统一：有人认为高分考生主动选中职，是多元成才选择的体现；也有人认为，不少家庭盲目跟风只为拿到本科文凭，容易出现学业能力错配。“这种分歧恰恰反映了社会转型期的正常心态——旧观念正在松动，新认知尚未完全建立。”陈伟志表示，孩子禀赋各不相同，成才路径本就不该只有一套标尺，普高与职教各有其价值。
热度之下更要厘清，职普融通不等于简单增设一条“本科捷径”。“关键不在于‘该不该选’，而在于‘是不是理性选择’。”在陈伟志看来，贯通不是升学捷径，更不是躺平的保险箱。七年培养周期设有严格转段考核，需要匹配学生的专业兴趣，盲目追逐文凭极易学无所获。应当用好质量评估与退出机制，防止片面追逐招生热度而忽视一体化培养质量。
苏华认为，“二者的本质差异在于决策依据：理性选择建立在学生对自身学科偏好、能力结构及职业志趣的清醒认知之上，是‘以己为本’的主动规划；盲目跟风则以外在分数线和舆论热度为唯一标尺，将贯通项目异化为另一条‘唯分数’升学通道，是‘以分为准’的被动裹挟。”如果家庭只盯着“拿本科文凭”这一结果，即便有了贯通政策，也没有真正理解职普融通的本意。
在许玲看来，职业教育不能仅仅依靠“更容易升本科”来吸引生源。“职业教育的社会地位不是宣传出来的，而是由办学质量、学生就业出口决定的。一方面职业学校要紧跟产业迭代更新专业课程，做强双师队伍，做实产教融合；另一方面社会层面要完善技能人才薪酬、职称晋升保障，让技术技能人才收获实实在在的尊重与回报。”唯有办学质量与社会评价同步跟上，职普融通才能真正通向人人各展其才的改革目标。
“真正的职普融通，不是把普高‘职教化’，也不是把中职‘普教化’，而是让学生拥有更多选择和重新选择的可能。”许玲认为，职教之“融”，是观念之融、资源之融、制度之融。它要通向的，不是一条新的分数赛道，而是一座可供学生自由选择的成长立交桥，让适合的孩子走适合的路，才是教育该有的样子。（马宇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