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法专家｜藏在深闺的张家界芳香宝库，如何让世界闻见？

9月10日至15日，张家界大峡谷香文化周吸引中外游客沉浸体验。

从步入“中国景”到体悟“中国气”，一座珍藏1400余种芳香植物的世界级嗅觉宝库，如何向世界翻开崭新的一页，开启“嗅觉文旅”新篇章？

9月10日至15日，漫步于云天渡玻璃桥的中外游客，循着馥郁的芬芳，走进张家界大峡谷香文化周的多元场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或许还不知道，就在这座桥的桥头，两场行业沙龙，正在推动中国香产业的认知变革。

开幕当日，桥西的会客厅里，中法业界专家、非遗传承人及跨界精英汇聚一堂，围绕“冲气以为和——从中国香文化到张家界芳香产业”的主题，展开深入对话。

从香材到香品，从本土资源到国际表达，从文化爱好到日常消费——世界级山水，如何长出千亿级香产业？第一场以香为媒的行业沙龙，将中国香文化从书房雅事引向产业命题。而张家界，成为这一命题的试验沙盘。

千亿级赛道，或将从这里出发。

中华传统文化促进会香文化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刘验新主持行业沙龙。

在张家界大峡谷香文化周的行业沙龙上，太月香学创始人罗子杰做“中国香文化的当代转化与产业振兴”开题分享。

穿越三千年，迈向万亿级——中国香的开题之问

“什么是中国香？”太月香学体系创始人、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香文化产业委员会主任罗子杰，以一个问句开题。

中国目前可见最早的香具实物，一南一北，遥相呼应。其一是辽宁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出土的陶熏炉器盖，距今约5000余年；其二是上海青浦福泉山良渚文化遗址出土的竹节纹灰陶熏炉，距今4000余年，炉盖有18个镂孔，用于熏蒸香料、净室驱虫。这两件器物，是中国新石器时代晚期用香行为的直接物证。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岚以为佩”，把白芷、川芎这些香草采集起来，缝在一个布袋子——屈原的吟唱里，有着最早关于香囊香包的诗意记载。马王堆出土的西汉时期香料、化妆品盒，宋代流行的“紫苏饮”，以及中医里的香灸等，无不说明香料的应用、香文化的沉淀，贯穿了数千年，早已融入到中国人的平常生活里。

“国家文旅部在设立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的名录时，将我们这个行业定位为‘传统香’——以天然香料为核心成分制成的香品。”罗子杰介绍，天然香料三大类：植物类、动物类、矿物类。天然香料具备多重属性——在制香人的手里是香的原材料，在中医的手里是治病救人的良药，在厨师手里变成了调料。大多数人都知道“药食同源”，却甚少知道“香药同源”。

使用好的香料所产生的气，能形成一种好的气息状态；好的气息状态不断累积，就能形成好的气质；好的气质状态不断叠加，就能形成好的气场。当一个场域不断协调平衡，达到某种程度，就是“冲气以为和”。

今天的中国香产业，起步就是千亿级规模，未来有望迈向万亿级。“但中国香文化发展过程中，有百年传承的技艺，没有百年品牌。”因此，罗子杰认为，中国香文化的当代转化与产业振兴，离不开产业化、品牌化和国际化的过程。而实现中国香的“三化”，首先要提升大众对香文化的认知。教育很重要，需要社会类的教育机构和高校共同完成专业人才的训练。人才储备做好了，才能更好地融入产业的创新发展。

9月9日，就在张家界大峡谷香文化周启动前一天，人社部等部门官宣了11个新职业，其中出现了“制香香艺师”，其定义为以天然香材为原料，经甄选、炮制、合方、成型、窖藏等制作香制品并从事香艺传播的人员。新华社报道将其概括为"回应人民群众美好生活需要"的新职业。

“制香香艺师纳入国家职业大典，标志着中国香文化真正意义上的复兴。”在罗子杰看来，新职业解决了"人有名分"的问题，下一步要靠教育、标准和赛事共同把产业名分做实。他提出“香文化、香科技、香生活”三位一体的落地框架——文化解决价值认知，科技解决标准化与安全，生活解决日常消费场景。

话题下沉到张家界，罗子杰给出一组数据：张家界地区植物资源逾4000种，其中芳香类香药超过1400种，纳入《本草纲目》的香药约700至900种。张家界大峡谷片区，几十平方公里范围内，就有800多种药用植物。当天上午发布的第一期《张家界芳香图谱》，先从这份家底中梳理出100种，作为制香、调香、芳香疗愈和研学展示的"基础清单"，后续随普查持续扩版。

“它是世界自然遗产，它还拥有世界级芳香植物资源。这座世界级的嗅觉宝库，怎能不向世界传播它的芬芳！”罗子杰感慨道。

罗子杰在张家界大峡谷香文化周开幕式上发布《张家界芳香图谱》第一期。

“采集张家界的香料，拿到北京去使用，我们就在北京得到了张家界的‘气’。”他说，“带走张家界的香气”，还需要先回应系列问题：中国香产业最需要补齐哪块短板？中国香如何形成区别西方香体系的价值表达？张家界最适合从哪个具体场景率先切入？

为此，他邀请五位沙龙嘉宾先后登台对话：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国学与传统医药中外人文交流研究院院长李良松，江西农业大学教授、植物天然产物与林产业化工研究所所长、木本香料国家林业和草原局重点实验室主任陈尚钘，悟空研究院院长、张家界市决策咨询专家罗晴秋，法国化妆品谷（CV）及法国化妆品行业中国合作处（FFCE）中法合作发言人及顾问高明，资深电商运营经理、新消费赛道实战专家张希。他们从健康、产业、系统、国际、营销五个视角，探讨中国香产业的机会与路径。

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国学与传统医药中外人文交流研究院院长李良松（中）在张家界大峡谷香文化周的行业沙龙上发言。

从“香祖”神农、“香神”屈原到历代帝王，香文化很小众吗？

“现在大家可能会认为香是小众产业、小众文化，但在古代，香是一个高大上的产业、高大上的文化。”李良松开口便纠正了当下的一个普遍认知，以此开启沙龙的第一组对话。

他追溯了中国香文化的谱系。“我们说神农尝百草，一日遇七十毒。他怎么尝？肯定是闻到了它的香味，觉得它的气味比较芳香，才判断它适合定居、食用、药用。”李良松由此提出，神农是香文化的“香祖”。

历代帝王中，秦始皇对香的应用尤为偏爱。史上记载，秦始皇有一次用香太浓郁了，连他拉车的马都受不，把他的龙袍撕了一角，成为一段趣闻。此后的汉武帝、隋炀帝、唐太宗、魏晋南北朝的宋明帝，皆有好香之事。明朝嘉靖皇帝尤其偏爱沉香。

“历代帝王对香非常偏爱。为什么还说香很小众？因为一般平民百姓用不起。”李良松说。但到了宋代，情况发生了变化。“从宋朝以后，香开始广泛地应用。南宋时香的贸易占到了50%。很多文人骚客、平民百姓开始钟爱用香。”

21岁时，李良松就写下第一篇学术论文，整理屈原《离骚》中51种香药。“后面为什么我把屈原称为香神呢？他对香的描写非常系统、全面，也非常到位。后来，李白、苏轼、黄庭坚，都是在香文化方面造诣非常深的人。”他说，如今对香文化的挖掘、整理、研究太少了，“有如此厚重的历史基底，又有历代文人的风流故事，加上香对身心健康确有裨益，而且，我们的宗教、祭祀、重大的庆典，都离不开香的应用。中国香产业将来是一个巨大的朝阳产业。”

江西农业大学教授、木本香料国家林业和草原局重点实验室主任陈尚钘在张家界大峡谷香文化周的行业沙龙上发言。

中国香产业的短板：精深加工？品牌？

罗子杰把问题抛给第二位嘉宾——江西农业大学教授、木本香料的权威研究专家陈尚钘：“我国的芳香植物在种植、粗加工、精加工、标准化层面，还有哪些突出短板？”

陈尚钘用四个字概括芳香产业的全链条：“寻、究、研、用”。

“‘寻’，是在大自然的丰富植物中筛选优良资源，比如山苍子,它们大多长在深山老林里，精油气味好。寻到之后要探‘究’如何把它引种出来，让它能在别处蓬勃生长；繁育出来之后需要‘研’，种子繁殖变异较大，我们会采用扦插等方式保证优良性状；得到这个香之后，就需要真正的‘用’，从粗加工到精深加工。如果没有人用，就没有经济价值，前端也就没了动力。”

他用朱自清的名句打了个比方："'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我认为这是香气的最高境界：似有似无。这正是精深加工里的小分子特性。"陈尚钘认为，国内在育种、筛选环节技术已较成熟，但在精深加工、缓释控制与品牌规划建设上，仍需时间突破。"要优先把少数本土优势种跑通，从资源调查、标准化种植到产品定型，而不是盲目铺全品类。"

悟空研究院院长、张家界市决策咨询专家罗晴秋（左二），法国化妆品谷（CV）及法国化妆品行业中国合作处（FFCE）中法合作发言人高明（右二），与罗子杰就“中国香品牌如何走向世界”进行探讨。中国文化书院跨文化研究员黄加林（右一）担纲现场翻译。

“西有格拉斯，东有张家界”——中国香品牌如何走向世界?

从本土资源到国际表达，中国香品牌如何借鉴法国香水品牌的成功经验？如何在交流互鉴中规划中国香的产业化、国际化的行动路径？第二组对话在罗晴秋与高明之间展开。

“张家界旅游业的转型升级、纵深发展，垂直打穿，必须要构建新的赛道与此相匹配。芳香产业这样的赛道，它是涉及面很宽、传播度很广、提纯度很高、产效比又很好的赛道，这也是我为什么呼吁张家界市要高度重视芳香产业的发展。这是美好生活产业，可以向全世界讲中国故事的文化产业，应以科学有力的举措支持，引导它的产业培育、人才引进、转化机制、品牌培育。”

罗晴秋说，香文化周活动在张家界大峡谷举办，说明大峡谷这个众创平台在升级过程中，精准地瞄准了人们向往更精致、更美好生活的新需求。中国有巨大的消费升级空间和市场需求空间，芳香产业做得好，既是国家现代化进程的充分显现，也是生态效应转化为市场价值的生动实践，一定会创造出千亿级的大产业、大民生。

“在法国香水产业体系当中，它的竞争力究竟是来自于原材料、调香的人才、产业集群，还是品牌体系？有没有中国香文化发展过程中能够借鉴的经验？”

罗子杰把问题抛给法国化妆品谷及法国化妆品行业中国合作处的发言人高明。作为全球首个致力于香水和化妆品产业研发和创新的集群，法国化妆品谷（Cosmetic Valley）是法国国家级化妆品产业竞争力集群和协调机构。

高明介绍，在法国，芳香产业有悠久的历史。比如法国南部的普罗旺斯，有非常著名的植物——薰衣草，这首先要归功于当地农业。“在普罗旺斯地区，发展香水产业有很多的因素。大家熟知的奢侈品牌香奈儿，其设计师非常关注使用天然香料，他们关注这个地区，又有很多手工业者在这里做很多的作坊和研究；同时，当地有个小镇叫格拉斯，实现了高度的自治。种种因素汇聚到一起，使这个产业集群不断发展，带动了法国整体的芳香产业发展。”

相比普罗旺斯，高明觉得，张家界优势更大。这里有世界自然遗产的名片，环境非常好，每年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专程来游玩；同时，植物资源丰富。这为发展本土香产业提供了良好的基础和巨大的机会。就中法合作而言，法国香产业的规模非常大，需要从世界各地进口香原料；加之法国香产业在香型研发、精深加工、品牌设计、全球销售等方面所积累了丰富经验，这为双方深化合作开拓中国市场乃至全球市场提供了很多的可能。对此，高明表示，自己愿意在法国化妆品谷与张家界的合作中扮演联系人或协调者的角色，共同推动中国香产业的发展。

“从产业集群、人才，到当地政府的政策扶持、相互配合，才形成了法国香水品牌和跨越百年的香文化产业。西方有格拉斯小镇，中国有张家界。张家界完全具备打造世界级品牌的条件。”罗子杰简要小结后，接着追问：在合作过程中，需要建立一些具体的规范和标准，就张家界而言，如何设计行动路径？

罗晴秋接过话头，一口气提了四条行动建议：

其一， 组建"中法协同创新中心"，由中法两国年轻科研工作者、研究生组成跨国团队，官方与企业共同资助，成果就地转化。

其二， 建立标准、规范与质量管控评价体系，既借鉴法国经验，又与中国三千年传统香工艺、工法及文化内涵衔接，从"科学+文化"两个层面做出中国香的国际范。

其三， 景区门票与礼品关联。让每一位来张家界的游客，凭景区门票还能获赠一份中国香的小礼品，把张家界的气息真正带回去。

其四， 推动张家界和慈利县的职业院校开设相关专业，探索与法国方面的职业教育合作。如果法方愿意加入中国香产业的战略投资，包括相关企业界的合作，可以构建相应的合作通道。

资深电商运营经理张希从新消费赛道回应罗子杰的提问。

可穿搭，低客单、多场景——让香文化走向日常消费

传统香品从大众视角来看，最大的门槛是什么？

“客单价不是香文化的门槛。”资深电商运营经理张希直切话题，开启第三组对话。

他认为，香文化产业现在遇到比较大的门槛，是认知门槛。“现在买香的主要是喜欢香文化的资深用户，怎么破圈？日常生活中，怎么解决普通老百姓对香的第一反应还停留在宗教属性上？现在越来越多的平台出现了合香做的首饰，让年轻女孩们迅速接触到香文化。我们要让更多人接触到香文化的更多形态，也让更多人打破认知，香不只是用来礼佛，更和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西方的香，不管是约会、聚会，有很多的应用场景。中国香文化和场景的连接还相对较少。“当我们早上醒来不再只是喝一杯咖啡，而是在办公室点一根檀香，来唤醒我们的清晨，这个连接就形成了。按照这种方式把香文化传播出去，会有更多的用户、泛用户加入进来。”张希说，香文化在线上传播有个问题——只能描述它的香味，无法形成直接的体验。香一定要走到线下去闻。所以要像此次香文化周的市集一样，多做线下的品香体验活动。

从电商的角度来看，这些香的品类，哪些更为大众所喜爱？哪些可能有较大的发展潜力？对此，张希说：“让普通大众入门，有一个黄金公式：可穿搭，有场景运用；低客单，让客户低成本地体验到香品。”他认为，真正的香文化，要把制香师的理念传达出来。

“我刚一到张家界，就被满山扑鼻的桂花香震撼到了。我想，当三五年之后回想起来张家界，大峡谷和金桂飘香是同时出现在我的印象里。有味道的峡谷，从此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张希说，“如果我来给张家界设计一款本地香，我一定要把这份金桂飘在大峡谷的记忆做出来，把我的体验和震撼表达出来，再把这种表达带回家里，就很高级。让外国游客把这份张家界的香气带走，是很高级的。”

是的，将这份张家界的香气，带回去。偶尔拿起来，闻一闻，关于张家界的气息与回忆，就一并回到身体里了。

沙龙嘉宾同台为张家界香产业的培育献策，并回答现场观众的提问。

我为张家界香产业提一策——

国香书院、直播基地、中法协同创新中心、中国第一个香专业……

李良松：

非常希望能够在张家界大峡谷成立一个国香文化园，或者叫国香书院。能让大家体验到中国香的悠久历史，让小朋友也能体验香的制作。国香书院能让人们来这里学习中国的香文化，更有利于中国香品牌的提升和影响力的扩大。

陈尚钘：

能否寻找张家界本土有优势、有特色的资源，做好全产业链，最终形成一种真正能够带走的香产品。

罗晴秋：

第一，如果张家界把芳香产业作为一个新赛道，要推动参加这一次活动的所有嘉宾，成为政府的产业发展咨询委员会的成员。第二，推动“中法协同创新中心”的建立，合办产学研，要基于人才的双向打通，人才先打通，人通了什么都通了，人不通什么都通不了。第三，实时研究出台培育或振兴芳香产业的发展政策，一定是中国最牛的、最好的、最具有战略眼光的产业政策。

高明：

要把张家界壮丽的自然景观视觉资源，和这张“气味身份证”结合起来。我来中国很多年了，对中国很熟悉，我建议可以邀请法国著名的设计师和芳香工业的专家，大家共同来交流研发；另一方面做好培训，希望这个工作一步一步地进行，首先要卖更多的香产品出去，第二要铺设一个完整的体系，不光要在中国，也要铺到全世界。

张希：

期望看到张家界能有合香文化产业发展。之前在电商平台上看到，沉香是从2022年到2024年，发展到百亿级市场。不仅是种沉香的，沉香供应链的商家、主播，很多都富起来了。张家界有地大物博的资源，期待哪天我来做直播基地，培养更多的直播人才。

罗子杰：

如果只让我说一个建议，我认为这个很重要：在湖南省区域内高校里，筛选开设中国第一个香专业。可以是高职、专科，也可以是本科、研究生，还可以是刚才提到的中法人才交流合作中心所产生的国际交流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