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项冠军县,何以扛打丨辽西凌源撬动10亿“美丽经济”
在辽西腹地,常住人口仅51.3万的凌源市,正以一朵百合撬动超10亿元的“美丽经济”。全国每10枝鲜切百合中,就有3枝来自这里——这座“中国百合第一县”,已稳坐北方鲜切花产区的头把交椅。
近期,澎湃新闻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经济学院联合推出“单项冠军县,何以扛打”特别报道,走进凌源市小城子镇杨大营子村,聚焦一位“90后”村支书的田间账本。
从一亩百合净赚两万二的“高投入、高回报”收支表,到土地流转、家门口就业的“集约账”与“就业账”,我们试图还原一朵花如何改变一个村庄,也记录一个年轻村干部在产业升级与乡村振兴之间的思考与抉择。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农业账,而是一本关于风险、选择与未来的乡村发展实录。

海报设计:郁斐
高投入、高回报的“百合账”
出生于1992年的刘志超,是土生土长的杨大营子村人。2021年,他回到村里,返乡既有照顾年幼女儿的现实考虑,也有一份始终放不下的乡愁。
返乡那年,恰逢村委换届,刘志超当选村委会委员。小额投资试种的向日葵小有盈利,这给了他继续种植花卉的信心。此后两年,他从十余万投资增至二十余万,从自家一座大棚到租下新棚,先后试种郁金香、百合,一茬花能赚四五万。如今,他每年百合种植收益稳定在10万到12万元左右,相当于普通农民外出务工一整年的收入。
沉甸甸的收获让他成了乡亲里的“红人”,村里越来越多人开始向他打听种植方法。刘志超自己也从最初的三亩多地,逐渐租地种到五十多亩。今年,他当选村党支部书记,此时菜百合已经成为村里新的增收作物。
时针拨回1990年,凌源市政府一次性引入3万粒亚洲百合种球分给农民,百合产业由此萌芽。凌源市蔬菜花卉产业发展服务中心主任司海静介绍,依托得天独厚的光照、昼夜温差与土壤条件,凌源发展出成熟的多茬反季节生产技术,素有“南有云南,北有凌源”之称。
2024年起,菜百合种植在小城子镇规模化推广,政府面向种植户推出低息贴息贷款,贷款利息仅3厘。起步虽晚,发展却快。目前,小城子镇全镇菜百合种植总面积已达2000多亩,亩产约3300斤。
当地所说的“菜百合”,并不是直接采花售卖的鲜切花。每年清明前后,种植户将较小的种球栽下。入夏后,花苞刚一长出,便要及时掰去,使植株的养分更多回流到地下种球。十月霜冻前,种球被挖出时,周径通常可达10厘米至12厘米。采收后,种球需要在冷库中休眠约110天至120天,随后运往湖南、湖北等南方地区二次栽植,待其长至20多厘米,鳞片才会被逐层剥下、烘干,作为食材或药材进入市场。

杨大营子村田间,刚掰去花苞的百合植株郁郁葱葱。苏畅 摄
春种秋收,半年时光,背后是一笔高投入的精细农业账。“去年,一亩菜百合的投入,包含13000元左右的种球购买费、1500元的土地租金、全年2000元左右的人工成本,再加上肥料、药剂、农机作业和每年需要重新铺设的滴灌设备,综合成本约为17000元。”刘志超一一盘算,“一亩地的亩产稳定在三千斤以上,去年市场收购价每斤13元,一亩地总产值最低有39000元,扣除成本,每亩净收益能到22000元往上。”
辽宁凌源有着 “中国百合第一县” 称号,每10枝国产鲜切百合便有3枝出自这里,当地4.8万亩花卉年产值突破10亿元。凌源不断完善花卉全产业链、攻坚种球国产化,依托直播电商与运输专线,百合最快当日运往近200座城市,花经济辐射全国。 澎湃新闻记者 张成杰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记录中国团队 王婧杨 苏畅 郑楠溪 编辑 马潇 设计 郁斐(02:02)
凌源市花卉市场负责人傅英耕提及,2023年前,一亩菜百合地的收益约六七千元,随着行情变化,前年攀升至万元左右,去年尤为可观,最高可达4万元。而此前,杨大营子村不少土地用于种植玉米,一亩地全年总产值约为两三千元。
不过,高收益往往伴随高风险。菜百合不能在同一块土地上连续重茬,种植户往往要四处寻找适宜的地块。南方市场的需求和价格波动,也会迅速传导到凌源的收购端。夏末,今年最新一茬百合已迎来来自湖北、贵州、云南等地的考察商户。
相比之下,大棚鲜切花的账更灵活,也更难预估。刘志超曾细细算过:“东方系列百合生长期为120天,根据国庆节、春节、母亲节这些用花高峰期倒推,从七月第一茬下种开始,一年最多可以种三茬;单棚百合一茬投入约四万块,长成后利润同样可以达到3万到4万,一年能有12万。”
辽宁省人大代表、凌源市润翔花卉专业合作社理事单桂双有三十余年的花卉产业经营经验。据她估算,“平均来看,近年一棚百合一茬的净收益在1万多元到3万多元之间。”
“高投入、高风险,也可能有高回报。”刘志超常用这句话提醒农户。赶上好行情,收益十分可观;市场一旦变化,风险也由种植户自己承担。
土地流转的“集约账”
菜百合能够在杨大营子村迅速扩种,离不开另一笔更复杂的“土地账”。
村里人均耕地不多,而且地块分散。一户人家的几亩地,常常东一块、西一块,既不便规模种植,也很难建设连片大棚。部分村民已经外出定居,家中只剩无力耕种的老人。种植大户却又苦于找不到成片土地扩大生产。
2021年起,村里着手推动土地集中流转。村委会在出地农户和种植户之间充当“不赚差价的中间人”:前者获得稳定租金,后者得到可以连片经营的土地,生产收益仍归实际经营者所有。
2024年,当地进入新一轮土地承包期,流转合同统一签到2054年。根据刘志超的介绍,土地租金分三个十年期确定:前十年每亩每年1300元,中间十年提高到1600元,最后十年为1900元,通过分段提高价格,为未来物价和土地收益变化预留空间。
目前,全村六至七成的土地完成流转整合。重新测量、规划后,部分田埂和零散边角被纳入连片经营,实际可使用面积有所增加。这部分新增面积产生的租金,村委会按所在村民组的人口再次分给村民。
在刘志超看来,这笔账首先要算到农户头上。村集体账面上的数字固然重要,但更要紧的是让村民真正得益。只有农户愿意参与,土地才能顺利流转,产业才有继续生长的空间。
目前,杨大营子村已建成14栋高层居民楼,约三分之二的村民住进楼房,自管物业、独立供暖、便民服务设施一应俱全。今年,村委会计划申请新建8栋住宅楼,刘志超指向远方土地,“到时候我们的村民就全部住进楼房了,种植、养殖集中管理,可以为后续产业腾出更多空间”。
家门口的“就业账”
土地“活”了,用工也多了。
百合从栽种、除草、施肥到采收、分级,大量环节仍需人工。春季集中栽种时,一片三四十亩的土地可能需要近200人同时作业。到了用工高峰期,邻近的喀左、建平等地也有人专程赶来务工。
刘志超粗略估算,以女工为例,高峰期完成栽种、除草、分选等精细活计,能拿到百元左右的薪资,当天结清。
“只要想干,大家就随时有活干。”刘志超拍着胸脯说。据凌源市政府数据,凌源鲜切花品种结构不断丰富,已从传统百合、郁金香等品种,拓展至芍药、北美冬青等20余类的200多个品种,四季生花,创造了丰富的就业,真正实现了“一朵花富一方人”。
“大家收入高了之后,带动周边消费。我们一个常住人口两千多人的村子,可以养活3家能同时容纳300人就餐的大饭店。”刘志超语气里带着自豪。饭店的热闹,是村庄收入变化的鲜活注脚。
交谈间,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笑意盈盈地向刘志超打起招呼。她返乡后接受农科院培训,担任凌源市花卉研发中心的实验助理。对年轻人来说,回到村里不再只有“种地”一个选择。

杨大营子村党群服务中心,刘志超正在处理公务。苏畅 摄
家住东城街道房申村的花农高扬期待着儿子大学毕业后返乡,自家的花卉种植生意是他的“底气”:“我家有17个大棚,最好的大棚一年营收能到20万。花卉种植行业需要新鲜血液,孩子回来也有事儿干。”
未算完的“未来账”
眼前的账目已有盈余,刘志超心里却还有一本尚未算完的账。
目前,杨大营子村种植的菜百合,主要负责种球的第一阶段扩繁。“最大的短板是产业链不完整,我们只能做菜百合的第一茬培育,饭碗还在别人手里。”刘志超坦言。
在刘志超的设想中,村庄下一步要向种球繁育、加工、包装、电商和市场销售等环节延伸,留住更多产业收益。事实上,这也是整个凌源花卉产业正在发力的方向。
近年来,凌源市联合科研院校开展科技攻关,成功选育出“金箔”“迎春”等20个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花卉新品种,百合脱毒种球国产化实现突破,2025年产量达50万粒。同时,当地还大力发展“永生花”等深加工产业,产品远销海外。
现在,刘志超要继续努力,“把百分之八九十的精力投入到村子里”。从田间地头伊始,凌源花卉的优良品质打出亮眼成绩,已经瞄准了更广阔的市场。今年,20万余支凌源优质郁金香自主出口到欧洲市场,打破了多年来产业出口壁垒。
夏末田间,已掰去花苞的百合仍在默默蓄力生长。合上账本,余下的部分,留待下一季、下一年慢慢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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