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虽然很强,但我也未必不弱”
你是40亿年进化严选,这次挑战不算什么
“我们现在倒霉的一点就是身体演化太慢,但是世界又进化太快。”
9月4日,在深圳市龙岗区举办的2026有意思生活方式大会特别节目现场,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副院长欧阳良宜以寒武纪生命大爆发为喻,追溯AI的底层逻辑:你是经过40亿年进化严选的生物智能,你经历过五次生命大灭绝都活下来了,这一次挑战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以下为演讲实录,内容有删减: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AI这么能耐,能做PPT、写论文,还能作为工具帮你完成很多任务。2017年谷歌发表一篇论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建立一个注意力机制,我们动用大量加密货币时代堆积起来的大算力,量变产生质变,最后涌现出智能。但其实,这个答案不够底层。
我们如果去深究AI的第一性原理,其实是根据上下文预测下一个Token。讲白话,就是不让你把话掉下去,你不给它休止,它就一直接下去。这样迭代十几万亿次以后,会完成很多复杂的工作。我们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么简单的规则,这么简单的功能,经过多次迭代之后会涌现出智能?
这里我要跟大家说一个新名词——计算的压缩。现在AI的不同技术路线本质上都是机器学习。什么是学习的第一性原理,就是发现这个世界中可以被压缩的规律。这个世界大多数东西是没办法用更短的形式来表达、或者计算压缩的,但是语言可以。
汉语博大精深,汉字大概有5万到6万个。你最经常看到的汉字是“的”,出现的词频是4%,第二是“一”,第三是“呢”,且都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语言是最容易压缩的。当然,很罕见的字,比如“biangbiang面”的“biang”,不好压缩。我可以给大家举一个例子,著名的“语言压缩大师”李白曾经这么写,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一幅宏伟的画面展现在你面前。如果我没有文化,第一次看到壶口瀑布壮观的场面时我脱口而出的是两个字的国粹,这是无效压缩,也不会进入数据集。
可以想象这样一条链条:语言是人类对世界信息的压缩,AI利用参数对语言又进行了压缩。两次压缩都是有损的。所以,AI学习的不是这个世界的本体,而是我们人类对世界的语言投影。看起来还是很虚的,实际上是虚拟空间的东西。这是发明了AlphaGo,获诺贝尔化学奖的Google DeepMind的前CEO哈萨比斯对语言模型的批判,他认为不接地气,因为它没办法跟这个世界互动,跟这个世界反馈。
大语言模型是基于概率的模型,你问它一个问题,它给你一个概率最高的下一个Token是什么。比如,我想让Agent转1万块钱出去,它不能告诉我:老板,你95%概率转对人了。以后男女谈恋爱,赛博朋克时代,小伙子的Agent跟小姑娘的Agent表白,她不能说,我有60%概率接受,40%概率不接受。这样薛定谔式的恋爱你肯定是不接受的,物理学也不接受。当时我们就认为,大语言模型应该就是小打小闹。
万万没想到,大语言模型在编程方面找到了出路。编程很不一样,尽管程序作为一种语言,可以由概率模型生成,但是程序能不能通过,能不能运行,Yes or No,是确定性答案。可以想象一下你自己的Agent平时都在忙什么:你给他下一个指令,它就疯狂地转转转,中间生成几百万个Token,最后才给你输出几十个Token。本质上是它先写了一段代码,测试通过了,继续往下走;不通过,试错、再改,反复调整。实际上进入了“预测-行动-反馈-修正-再预测”的回环。在这样的回环下,就看到了智能的涌现。
从去年的Manus、Codex、Claude Code到今年年初的“龙虾热”,各种各样的Agent开始爆发。我给各位上一碗鸡汤:所谓成功,就是比失败多尝试了一次。所以不要害怕失败,AI为什么那么能耐,因为AI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他只知道再一次。
试错这件事非常重要。这个事情曾经在5亿年前也发生过一次。5亿年前生物还没有登陆,生活在漆黑的海底。大家没有眼睛,都在海底摸黑,遇到谁就吃谁、或者被谁吃。突然有一种动物“不讲武德”,演化出了眼睛,就是三叶虫,相信大家在生物书上看过。
这时,我们对世界的感知突然从非常低带宽的化学感知,即依靠味道感知,突然切换到每秒30万公里的光学感知。一方面,咱们的神经网络一时间承接不住这么大的带宽,一台286电脑怎么跑得动几十GB的数据呢?所以大脑作为GPU就被发明出来了。另一方面,由于猎食者能够看到猎物,猎物必须跑得更快,猎食者也必须更好地预测这个世界。所以当时整个生物链就乱套了,我们叫寒武纪生命大爆发。
寒武纪出现了大量“狂野的设计”,比如5个眼睛行不行?眼睛一定要长在脑门上吗,可不可以奇形怪状?寒武纪绝大多数的尝试都失败了,每一次技术革命也都是如此。寒武纪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教训,这句话在世界政治舞台上经常被引用——在大爆发时代,要么坐在餐桌边,要么在菜单上成为食物。
寒武纪的生命测试和我们这次大语言模型测试有何不同?在5亿年前,生命依靠我的感知、视觉、声音、味道,代价反馈是严重的,你看错了,那再见;成功了,就能繁衍、子孙万代。现在大语言模型的试错完全不同,输入是上下文,输出是下一个Token,错了就再试一次,迭代非常快。我们现在倒霉的一点就是身体演化太慢,但是世界又进化太快。
这或许可以回答我刚才的提问:智能在哪里?过去我们总是追问智能究竟是在860亿个神经元当中的具体哪个神经元?或者在Transformer架构中的具体哪一层?也许问题本身就错了。可能智能不在具体某一个地方,它是预测系统跟这个世界之间,一个不断闭合的反馈回路。
欢迎来到新的寒武纪。最早的Transformer架构是谷歌提出的,OpenAI四年前推出了ChatGPT,开启了这场新的寒武纪。大家现在遇到问题喜欢问豆包。站在谷歌的视角,当所有的竞争对手都All in AI,你来不来?你要不来,就可能出现在菜单上。
我们算了一下,今年上半年美国AI基础设施的投资大概超过8000亿美元,国内则卡在GPU的瓶颈,很多企业都在这方面努力,新一轮泡沫正在到来。对我而言,泡沫是中性词,因为每一次科技革命都是以泡沫的形式来发现的。
那回到这个问题:AI会不会取代我们的工作?老实讲,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像我这样以传授知识为职业的人,十年之后,当AI比我还厉害的时候,还需不需要我工作。但大家记住:你是经过40亿年进化严选的生物智能,你经历过五次生命大灭绝都活下来了,这一次挑战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最重要的是,当这个世界改变,你还能不能继续学习。AI和我们都是在一个不确定的世界里,反馈、再预测,这就是AI的第一性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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